我闻小西天,名曰乌斯藏。有香唵叭殊,无佛喇嘛妄。
市赢聚蜀都,贡远陋邛杖。辟邪兼辟寒,却秽同却瘴。
百品压都梁,万里列亭障。闲尝按舆图,有足资博访。
江卡至铁凹,攒峦而沓嶂。说班多以西,地柏俨盆盎。
取料皆此树,枝樛连蜷状。红者何物成,番红花争映。
黄者价稍昂,龙鲤指爪猛。厥篚包楛皮,其国枕苇荡。
蛮夫担重荷,犏牛载兼两。雪岭白嵯峨,金沙黄浩漾。
㚋舍丽层霄,革船渡恶浪。拉萨不爱珍,夹霸岂愁掠。
袖编纪销喃,舌人非谲诳。周末传化人,执袪愿腾上。
灵关辟相如,绝国通博望。回鹘再朝唐,摩尼汗所仗。
明初设官司,偶举事终旷。丕铄入吾朝,威棱德洪鬯。
一从赐锦幢,百倍荣蕃帐。绣靴舞侲童,金甲戏天将。
藏果饤宾筵,法华琅梵放。缅昔东宗喀,香界噶丹创。
逦迤至卫西,黄教迭演唱。达赖大智慧,庄严具诸相。
甫生即能言,三世知不妄。恭逢我文殊,日入尤化向。
清净坐莲花,徕宾礼曾抗。闰年昨旱癫,畏景转炎炀。
老母被隆暑,泄泻婴微恙。不惮涤厕牏,所苦竭津赃。
贫乏甲煎供,质有膏炉长。珍逾握椒贻,佐我白华养。
虚室生吉祥,篆烟乍摇飏。一炷气渐舒,再爇神已王。
裛裛九窍透,郁郁百骸畅。快比酒健羸,霍如盐疗胀。
难老祝延龄,新秋胜饮沆。默想乌拉驮,远逾鄂博防。
牛头记海岸,凤脑谈瀛阆。闭阁惭小宗,循陔秉微尚。
行和良在兹,高谊焉敢忘。金鳞喷犹余,银鸭烬仍傍。
赋诗补香乘,庶用答嘉贶。
西凉伎,假面胡人假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帖齿。
奋迅毛衣摆双耳,如从流沙来万里。紫髯深目两胡儿,鼓舞跳梁前致辞。
应似凉州未陷日,安西都护进来时。须臾云得新消息,安西路绝归不得。
泣向狮子涕双垂,凉州陷没知不知。狮子回头向西望,哀吼一声观者悲。
贞元边将爱此曲,醉坐笑看看不足。娱宾犒士宴监军,狮子胡儿长在目。
有一征夫年七十,见弄凉州低面泣。泣罢敛手白将军,主忧臣辱昔所闻。
自从天宝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
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缘边空屯十万卒,饱食温衣闲过日。
遗民肠断在凉州,将卒相看无意收。天子每思长痛惜,将军欲说合惭羞。
奈何仍看西凉伎,取笑资欢无所愧。纵无智力未能收,忍取西凉弄为戏。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冯 通:凭)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共适 一作:共食)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刘备之雄才也,而好结髦。嵇康之达也,而好锻炼。阮孚之放也,而好蜡屐。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而乐之终身不厌。
凡物之可喜,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书与画。然至其留意而不释,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宋孝武、王僧虔至以此相忌,桓玄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戏害其国凶此身。此留意之祸也。
始吾少时,尝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也。既而自笑曰: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于画,岂不颠倒错缪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然去而不复念也。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
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平居攘去膏粱,屏远声色,而从事于书画,作宝绘堂于私第之东,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为记。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几全其乐而远其病也。
熙宁十年七月二十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