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峍屼皆参天,雪山高压群山巅。剑岭巫峡总培塿,青城峨岫差随肩。
禹迹不到失搜纪,遂使岳镇居崇班。五丁有力不敢凿,胚浑元气无雕镌。
到今尚存太始雪,盛夏早似初冬寒。我来成都苦卑湿,每遇高爽心安便。
入秋十日九阴雨,侧身西望空长叹。忽然金风扫霾翳,半空横转兜罗绵。
素云一段落天外,白头卓立罗烟鬟。天门玉龙露寒鬣,海风吹水排银澜。
数百里外一举首,爽气已到须眉间。竖指数峰插霄汉,如坐井底窥星躔。
压覆常忧坤轴折,回旋怕触曦车翻。高鸟之翔不敢度,往来或似飞空仙。
此外茫茫复何有,蜂屯蚁聚丛生番。乃知造物有深意,区界夷夏分中边。
刀州刺史真好事,欲通天险招呼韩。橐驼载布马载粟,罗致火罽收冰蚕。
去年行台留陆贾,今年绝塞归张骞。似闻西方诸部落,稽首请事天可汗。
蜀人弱脆蛮顽奸,畏之不啻雀见鹯。况复此曹不耕织,毳衣肉食劳县官。
安得天生巨灵手,擘山为塞邛崃关。
高其倬(1676(丙辰年)—1738)清代官员、诗人。字章之,号美沼、种筠,辽宁铁岭人,隶汉军镶黄旗,指头画创始人高其佩堂弟。康熙三十三年进士,迁内阁学士。世宗朝历云贵、闽浙、两江总督。在闽请解除民间出海贸易禁令,后以故降为江苏巡抚。乾隆初,官至工部尚书,卒谥文良。有奏疏及《味和堂诗集》。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欤?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
当秦之世,而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不可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篡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削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盖出于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于敌国。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盖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乱亡者,何哉?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
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谋子也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唯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虑之远者也。夫苟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而岂天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