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西郭门,微风扇柔枝。蜿蟺九垆山,绀寒云气垂。
彳亍足新愈,道出祖陇陲。既无郁葱树,终鲜屹立碑。
一步一凝睇,当是而更非。尚忆黄莺庙,摄以白云祠。
肃肃谒墓下,有翁前致词。云是泾里来,不问渠能知。
此兆蜘蛛似,土脉人称奇。繄惟予小子,山麓褰书帷。
醴泉汇一源,芝草苗华滋。昔我先人葬,一瓦覆靡遗。
高高祖孑立,蔚为世人师。忠撼葫桥水,孝达金陵逵。
世泽閟未泄,乃衍泾里支。一传吴振铎,七叶经敷菑。
前光恐遏佚,代谢会有时。三世皆反葬,岁岁一来兹。
以此卜壤吉,以此永人思。翁闻言若悟,在德不在陂。
所嗟咫尺地,曾未东西驰。胡然躬省视,日暮患路歧。
封树非古也,四尺防何嶷。眷言栽松柏。缭以坚藩篱。
镌碣寿姓氏,不必盘蛟螭。一心抱尔尔,搦管吾守贻。
祖德愧谢咏,家风追潘诗。行吟抵馆舍,四座春风披。
昆山徐健菴先生,筑楼于所居之后,凡七楹。间命工斫木为橱,贮书若干万卷,区为经史子集四种。经则传注义疏之书附焉,史则日录、家乘、山经、野史之书附焉,子则附以卜筮、医药之书,集则附以乐府诗余之书。凡为橱者七十有二,部居类汇,各以其次,素标缃帙,启钥灿然。于是先生召诸子登斯楼而诏之曰:“吾何以传女曹哉?吾徐先世,故以清白起家,吾耳目濡染旧矣。盖尝慨夫为人之父祖者,每欲传其土田货财,而子孙未必能世富也;欲传其金玉珍玩、鼎彝尊斝之物,而又未必能世宝也;欲传其园池台榭、舞歌舆马之具,而又未必能世享其娱乐也。吾方以此为鉴。然则吾何以传女曹哉?”因指书而欣然笑曰:“所传者惟是矣!”遂名其楼为“传是”,而问记于琬。琬衰病不及为,则先生屡书督之,最后复于先生曰:
甚矣,书之多厄也!由汉氏以来,人主往往重官赏以购之,其下名公贵卿,又往往厚金帛以易之,或亲操翰墨,及分命笔吏以缮录之。然且裒聚未几,而辄至于散佚,以是知藏书之难也。琬顾谓藏之之难不若守之之难,守之之难不若读之之难,尤不若躬体而心得之之难。是故藏而勿守,犹勿藏也;守而弗读,犹勿守也。夫既已读之矣,而或口与躬违,心与迹忤,采其华而忘其实,是则呻占记诵之学所为哗众而窃名者也,与弗读奚以异哉!
古之善读书者,始乎博,终乎约,博之而非夸多斗靡也,约之而非保残安陋也。善读书者根柢于性命而究极于事功:沿流以溯源,无不探也;明体以适用,无不达也。尊所闻,行所知,非善读书者而能如是乎!
今健菴先生既出其所得于书者,上为天子之所器重,次为中朝士大夫之所矜式,藉是以润色大业,对扬休命,有余矣,而又推之以训敕其子姓,俾后先跻巍科,取宦仕,翕然有名于当世,琬然后喟焉太息,以为读书之益弘矣哉!循是道也,虽传诸子孙世世,何不可之有?
若琬则无以与于此矣。居平质驽才下,患于有书而不能读。延及暮年,则又跧伏穷山僻壤之中,耳目固陋,旧学消亡,盖本不足以记斯楼。不得已勉承先生之命,姑为一言复之,先生亦恕其老誖否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