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洞庭野,言瞻祝融岫。乾坤再混辟,惨澹干戈后。
破艇渡清湘,四望无耕耨。村屋尽毁余,蒿莱殖禽兽。
沙边三闾庙,无人垂橘柚。山鬼护幽忠,仿佛存遗构。
当时贼献祸,刲劓遍老幼。顷诧湘艇人,拳臂缺其右。
独手抗一舟,悍勇亦难又。路长仆夫瘁,迫暮巾车逗。
依然等七尺,胡令肩驰骤。念兹每战战,德凉惧颠仆。
巴南驿罢最,处处悬空厩。卒三代马一,甘心贱骨肉。
哑笑畜翻贵,漫忝五行秀。南方土性湿,皇天复时漏。
踉跄日半百,但觅孤烟僦。枵腹晓侵星,腰斧行担糗。
自匪奉役徒,敢与豺虎斗。力微仗药饵,客有青囊副。
堤防祛瘴虫,未惜形骸瘦。忆在金闺内,朝朝手纳袖。
宠骄良自孽,辛劬分焉疚。幸历天地宽,睹闻谢局陋。
南土位正离,物采宜孔富。揽兹裔荒苦,稍悉民瘼透。
圣图乐广大,入版号错绣。本原戒土满,远近法殊守。
横额自前代,更创冀蠲宥。况以勤百粤,诛求到猿狖。
万里运大木,楚材讵即凑。曷怪绥怀地,飘忽长群寇。
人文关区化,剖格宜宏售。庶用奖奔踶,渐摩归辐辏。
长沙迁谪场,亲朋一眉皱。褰帷逾轸星,讶过鸿毛簉。
岂闻衣白客,乞隐烟霞旧。居然斗筲器,旷世典亲遘。
怀中尺一简,至尊御幄授。七十二高峰,奇峻蟠穷宙。
图经第六柱,矻若撑云窦。穹碑篆鸟迹,诘屈不可读。
灵官都岳麓,侐閟栖仁寿。百王礼一致,虔穆承孚祐。
三光益晶辉,八埏息斥堠。修文诎乱萌,太平观俎豆。
惮缩旅灊岑,初知汉武谬。孤孱竭四牡,蹇蹇遑宵昼。
方当诣酃永,严坛朝二后。结束振归策,玉阶效奔奏。
白胤谦(1605年—1673年),字子益,号东谷,山西省阳城县人,明朝进士、清朝政治人物。明朝崇祯十六年(1643年),登进士,改庶吉士。入清后历任高官,康熙二年(1663年)致仕,康熙二年(1663年)五十九岁,染微疾,便遽求致仕。康熙十二年(1673年)卒,年六十九岁。
京中有善口技者。会宾客大宴,于厅事之东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众宾团坐。少顷,但闻屏障中抚尺一下,满坐寂然,无敢哗者。
遥闻深巷中犬吠,便有妇人惊觉欠伸,其夫呓语。既而儿醒,大啼。夫亦醒。妇抚儿乳,儿含乳啼,妇拍而呜之。又一大儿醒,絮絮不止。当是时,妇手拍儿声,口中呜声,儿含乳啼声,大儿初醒声,夫叱大儿声,一时齐发,众妙毕备。满坐宾客无不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
未几,夫齁声起,妇拍儿亦渐拍渐止。微闻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倾侧,妇梦中咳嗽。宾客意少舒,稍稍正坐。
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妇亦起大呼。两儿齐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犬吠。中间力拉崩倒之声,火爆声,呼呼风声,百千齐作;又夹百千求救声,曳屋许许声,抢夺声,泼水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处也。于是宾客无不变色离席,奋袖出臂,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忽然抚尺一下,群响毕绝。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挟清漳之通浦兮, 倚曲沮之长洲。背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北弥陶牧,西接昭邱。华实蔽野,黍稷盈 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 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 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 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 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 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惨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
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呜呼伤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
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夫冲冒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疬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
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违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
吾为尔歌,尔听之。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为悲兮!道旁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