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先生掉臂何之?在云外青山,山上茅茨。向陇首寻梅,着仗头挑酒,就驴背吟诗。叹功名一张故纸,冒风霜两鬓新丝。何苦孜孜,莫待偲偲。细看渊明,归去来辞。
避风波跳出尘寰,抗疏休官,倜傥归山。省两脚干忙,把寸心常静,遣两鬓迟斑。向花柳追游过眼,共知音谈笑开颜。天运循环,人事艰难,怡老乡园,罢念长安。
结茅庐膝可相容,驿路风尘,人海鱼龙。袖拂去张良,船撑开范蠡,冠挂退逢萌。间谈笑黄童皓翁,尽受用明月清风。休怪吾侬,性本疏慵,赢得清闲,傲杀英雄。
望南山归去来兮,怕世态炎凉,人面高低。跨百尺长鲸,逐双飞彩凤,通一点灵犀。驾高车乘驷马吃跌怎起,啖肥羊饮法酒伤了难医!茅舍疏篱,稚子山妻,无辱无荣,快乐便宜。
韬光晦迹闲居,箪食壶浆,瓮牖桑枢。隙内白驹,樽中绿蚁,囊里青蚨。会踢弄徒劳手足,使机关枉费心术。宠辱从渠,去就从予,醉赋高阳,梦到华胥。厌红尘拂袖而归,为丘壑情浓,名利心灰。看山对青螺,谈玄挥尘,换酒金龟”鄙高位羊质虎皮,则非辜兔死狐悲。杖屦徘徊,猿鹤追随,俗客休来,径路无媒。
曾经风月排场,死也风流,老也疏狂。莺唤韶华,人惊春梦,水流年光。这骨头千斤万两,这肚皮万卷文章。苗稼山庄,樽俎轩窗,闲领儿孙,潇洒书堂。梦魂儿不到金銮,袖拂尘埃,林下盘桓。夜雪袁安,秋风张翰,石室陈抟。冷笑他功名累卵,静观那日月跳丸。世态多般,祸福无端,落得身闲,做甚高官。山庄小样蓬莱,杏坞桃溪,竹杖芒鞋。扁担挑折,葫芦摔碎,布袋彪开。酿新酒烘春醉色,染霜毫艳锦诗才。磊落襟怀,放浪形骸,乡邻款语,灯火归来。叹天之未丧斯文,剑气丹光,酒魄诗魂。名利秋霜,荣华朝露,富贵浮云。看青山玩绿水醉田家瓦盆,采黄花摘红叶戏庄上儿孙。随分耕耘,过遣晨昏,竹几藤床,草舍柴门。
费十年灯火窗前,将铅椠马残,铁砚磨穿。处动静由人,算穷通由命,料生死由天。安吾分随方就圆,任他乖越后搀先。舜禹心传,孔孟遗编,多艺多才,无党无偏。
傍烟霞盖座团标,梅放初花,竹长新梢。摆脱风尘,咏歌风月,不见风涛。叹世事争头鼓脑,笑公门屈脊低腰。厌听喧嚣,甘心寂寥,抛却功名,管领渔樵。想英雄四海为家,楚尾吴头,海角天涯。汉釜里游鱼,羡林中归鸟,厌井底鸣蛙。荣与辱翻腾不暇,废和兴更变多差。尘事如麻,吾岂匏瓜,辞去张良,谏退。
莺花十二行窝,几度东风,一枕南柯。支遁青骊,李斯黄犬,逸少白鹅。养丹鼎塞灰宿火,存道心止水澄波。醉里磨跎,醒后吟哦,不取轻肥,免见干戈。大太夫一世豪杰,别个薰莸,辨个龙蛇。心不骄矜,言无谄佞,性不捩口。居要路封侯建节,在陋巷缄口钳舌。厌处奸邪,莫食来嗟,诗了重吟,酒尽还赊。赋归来浅种深耕,任兔走乌飞,虎斗龙争。梅出脱林逋,菊支撑陶令,鱼成就严陵。崔烈富一生铜臭,伯夷贫千古清声。山可逃名,水可濯缨,用舍何难,去就皆轻。
净无尘长扫茅檐,招我青山,唤我青帘。散囊里黄金,藏匣中宝剑,收架上牙签。正纲常言词不忝,守名分礼数无偏。随分齑盐,且自消淹,地久天长,浪静风恬。
平生何限风流,先世簪缨,旧业箕裘。走马章台,骑鲸沧海,跨鹤扬州,黄金积子孙难守,驹阴逝顷刻难留。一笔都勾,万事都休,静里乾坤,傲杀王侯。自休官遁迹山林,喜气洋洋,生意津津。事要知机,交须知己,诗遇知音。桑绕宅供山妻积絍,水投竿遣稚子敲针。泽畔行吟,涤尽尘襟,闲看浮云,出岫无心。
二十年尘土征衫,铁马金戈,火鼠冰蚕。心不狂谋,言无妄发,事已多谙。黑似漆前程黯黯,白如霜衰鬓斑斑。气化相参,谗诈难甘,笑取琴书,去访图南。
汪元亨(生卒不详),元代文学家。字协贞,号云林,别号临川佚老,饶州(今江西鄱阳)人元至正间出仕浙江省掾,后迁居常熟官至尚书。所作杂剧有三种,今皆不传。《录鬼簿续篇》说他有《归田录》一百篇行世,见重于人。现存小令恰一百首,中题名「警世」者二十首,题作《归田》者八十首。他生当元末明初乱世,从今存散曲内容看,多警世叹时之作,吟咏归田隐逸生活。在艺术上,其散曲风格豪放,语言质朴,善用排比,一气贯注:有些则潇洒典雅,情味浓郁,互文比喻,耐人寻味。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熏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
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人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若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
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义,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
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入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