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知足吟 和崔十八未贫作。

白居易白居易 〔唐代〕

不种一陇田,仓中有余粟。
不采一枝桑,箱中有余服。
官闲离忧责,身泰无羁束。
中人百户税,宾客一年禄。
樽中不乏酒,篱下仍多菊。
是物皆有余,非心无所欲。
吟君未贫作,因歌知足曲。
自问此时心,不足何时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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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自序

司马迁司马迁 〔两汉〕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子,大夫雍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弊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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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山巨源绝交书

嵇康嵇康 〔魏晋〕

  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常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闲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许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之论。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托,不可夺也。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任实之情转笃。此犹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资,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节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见直木不可以为轮,曲木不可以为桷,盖不欲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各以得志为乐,唯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途穷则已耳。足下无事冤之,令转于沟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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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中国说

梁启超梁启超 〔近现代〕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恋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惟保守也,故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忧虑,少年人常好行乐。惟多忧也,故灰心;惟行乐也,故盛气。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气也,故豪壮。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壮也,故冒险。惟苟且也,故能灭世界;惟冒险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厌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厌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可为者;惟好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老年人如鸦片烟,少年人如泼兰地酒。老年人如别行星之陨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岛。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比利亚之铁路;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此老年与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任公曰:人固有之,国亦宜然。

  梁启超曰:伤哉,老大也!浔阳江头琵琶妇,当明月绕船,枫叶瑟瑟,衾寒于铁,似梦非梦之时,追想洛阳尘中春花秋月之佳趣。西宫南内,白发宫娥,一灯如穗,三五对坐,谈开元、天宝间遗事,谱《霓裳羽衣曲》。青门种瓜人,左对孺人,顾弄孺子,忆侯门似海珠履杂遝之盛事。拿破仑之流于厄蔑,阿剌飞之幽于锡兰,与三两监守吏,或过访之好事者,道当年短刀匹马驰骋中原,席卷欧洲,血战海楼,一声叱咤,万国震恐之丰功伟烈,初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呜呼,面皴齿尽,白发盈把,颓然老矣!若是者,舍幽郁之外无心事,舍悲惨之外无天地,舍颓唐之外无日月,舍叹息之外无音声,舍待死之外无事业。美人豪杰且然,而况寻常碌碌者耶?生平亲友,皆在墟墓;起居饮食,待命于人。今日且过,遑知他日?今年且过,遑恤明年?普天下灰心短气之事,未有甚于老大者。于此人也,而欲望以拏云之手段,回天之事功,挟山超海之意气,能乎不能?

  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立乎今日以指畴昔,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秦皇汉武,若何之雄杰;汉唐来之文学,若何之隆盛;康乾间之武功,若何之烜赫。历史家所铺叙,词章家所讴歌,何一非我国民少年时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陈迹哉!而今颓然老矣!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处处雀鼠尽,夜夜鸡犬惊。十八省之土地财产,已为人怀中之肉;四百兆之父兄子弟,已为人注籍之奴,岂所谓“老大嫁作商人妇”者耶?呜呼!凭君莫话当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楚囚相对,岌岌顾影,人命危浅,朝不虑夕。国为待死之国,一国之民为待死之民。万事付之奈何,一切凭人作弄,亦何足怪!

  任公曰: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问题也。如其老大也,则是中国为过去之国,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国,而今渐澌灭,他日之命运殆将尽也。如其非老大也,则是中国为未来之国,即地球上昔未现此国,而今渐发达,他日之前程且方长也。欲断今日之中国为老大耶?为少年耶?则不可不先明“国”字之意义。夫国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于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制法律而自守之;有主权,有服从,人人皆主权者,人人皆服从者。夫如是,斯谓之完全成立之国,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国也,自百年以来也。完全成立者,壮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渐进于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断之曰:欧洲列邦在今日为壮年国,而我中国在今日为少年国。

  夫古昔之中国者,虽有国之名,而未成国之形也。或为家族之国,或为酋长之国,或为诸侯封建之国,或为一王专制之国。虽种类不一,要之,其于国家之体质也,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正如婴儿自胚胎以迄成童,其身体之一二官支,先行长成,此外则全体虽粗具,然未能得其用也。故唐虞以前为胚胎时代,殷周之际为乳哺时代,由孔子而来至于今为童子时代。逐渐发达,而今乃始将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其长成所以若是之迟者,则历代之民贼有窒其生机者也。譬犹童年多病,转类老态,或且疑其死期之将至焉,而不知皆由未完成未成立也。非过去之谓,而未来之谓也。

  且我中国畴昔,岂尝有国家哉?不过有朝廷耳!我黄帝子孙,聚族而居,立于此地球之上者既数千年,而问其国之为何名,则无有也。夫所谓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元、明、清者,则皆朝名耳。朝也者,一家之私产也。国也者,人民之公产也。朝有朝之老少,国有国之老少。朝与国既异物,则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为国之老少明矣。文、武、成、康,周朝之少年时代也。幽、厉、桓、赧,则其老年时代也。高、文、景、武,汉朝之少年时代也。元、平、桓、灵,则其老年时代也。自余历朝,莫不有之。凡此者谓为一朝廷之老也则可,谓为一国之老也则不可。一朝廷之老旦死,犹一人之老且死也,于吾所谓中国者何与焉。然则,吾中国者,前此尚未出现于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尔。天地大矣,前途辽矣。美哉我少年中国乎!

  玛志尼者,意大利三杰之魁也。以国事被罪,逃窜异邦。乃创立一会,名曰“少年意大利”。举国志士,云涌雾集以应之。卒乃光复旧物,使意大利为欧洲之一雄邦。夫意大利者,欧洲之第一老大国也。自罗马亡后,土地隶于教皇,政权归于奥国,殆所谓老而濒于死者矣。而得一玛志尼,且能举全国而少年之,况我中国之实为少年时代者耶!堂堂四百余州之国土,凛凛四百余兆之国民,岂遂无一玛志尼其人者!

  龚自珍氏之集有诗一章,题曰《能令公少年行》。吾尝爱读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我国民而自谓其国之老大也,斯果老大矣;我国民而自知其国之少年也,斯乃少年矣。西谚有之曰:“有三岁之翁,有百岁之童。”然则,国之老少,又无定形,而实随国民之心力以为消长者也。吾见乎玛志尼之能令国少年也,吾又见乎我国之官吏士民能令国老大也。吾为此惧!夫以如此壮丽浓郁翩翩绝世之少年中国,而使欧西日本人谓我为老大者,何也?则以握国权者皆老朽之人也。非哦几十年八股,非写几十年白折,非当几十年差,非捱几十年俸,非递几十年手本,非唱几十年喏,非磕几十年头,非请几十年安,则必不能得一官、进一职。其内任卿贰以上,外任监司以上者,百人之中,其五官不备者,殆九十六七人也。非眼盲则耳聋,非手颤则足跛,否则半身不遂也。彼其一身饮食步履视听言语,尚且不能自了,须三四人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于此而乃欲责之以国事,是何异立无数木偶而使治天下也!且彼辈者,自其少壮之时既已不知亚细亚、欧罗巴为何处地方,汉祖唐宗是那朝皇帝,犹嫌其顽钝腐败之未臻其极,又必搓磨之,陶冶之,待其脑髓已涸,血管已塞,气息奄奄,与鬼为邻之时,然后将我二万里山河,四万万人命,一举而界于其手。呜呼!老大帝国,诚哉其老大也!而彼辈者,积其数十年之八股、白折、当差、捱俸、手本、唱喏、磕头、请安,千辛万苦,千苦万辛,乃始得此红顶花翎之服色,中堂大人之名号,乃出其全副精神,竭其毕生力量,以保持之。如彼乞儿拾金一锭,虽轰雷盘旋其顶上,而两手犹紧抱其荷包,他事非所顾也,非所知也,非所闻也。于此而告之以亡国也,瓜分也,彼乌从而听之,乌从而信之!即使果亡矣,果分矣,而吾今年七十矣,八十矣,但求其一两年内,洋人不来,强盗不起,我已快活过了一世矣!若不得已,则割三头两省之土地奉申贺敬,以换我几个衙门;卖三几百万之人民作仆为奴,以赎我一条老命,有何不可?有何难办?呜呼!今之所谓老后、老臣、老将、老吏者,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手段,皆具于是矣。西风一夜催人老,凋尽朱颜白尽头。使走无常当医生,携催命符以祝寿,嗟乎痛哉!以此为国,是安得不老且死,且吾恐其未及岁而殇也。

  任公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彼老朽者何足道,彼与此世界作别之日不远矣,而我少年乃新来而与世界为缘。如僦屋者然,彼明日将迁居他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处。将迁居者,不爱护其窗栊,不洁治其庭庑,俗人恒情,亦何足怪!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后顾茫茫。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则烹脔鞭棰之惨酷,惟我少年当之。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惟我少年享之。于彼气息奄奄与鬼为邻者何与焉?彼而漠然置之,犹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则吾中国为过去之国,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此岳武穆《满江红》词句也,作者自六岁时即口受记忆,至今喜诵之不衰。自今以往,弃“哀时客”之名,更自名曰“少年中国之少年”。

赏析

【双调】行香子 别恨

朱庭玉朱庭玉 〔元代〕

烟草萋萋,霜叶飞飞,落闲阶不管狼籍。雁儿才过,燕子先归。盼佳音,无
佳信,误佳期。
  【幺】帘幕空垂,院宇幽凄,步回廊自恨别离。松鬓发,束减腰围。见人
羞,惊人问,怕人知。
  【乔木查】但凭高望远,谩把阑干倚。不信功名犹未已,知他何处也,歌酒
狂迷。
  【天仙令】相思忆,长是泪沾衣。恨满西风,情随逝水,闲恨与闲情,何日
终极。伤心眼前无限景,都撮上愁眉。
  【离亭带歇指煞】橹声齐和归帆急,渔歌渐远鸣榔息。尖青寸碧,遥岑叠
连天际。暮霭生,孤烟起。掩映残霞落日,江上两三家,山前六七里。 寄情
  春满皇州,名遍青楼,二十年旖旎风流。金鞍玉勒,矮帽轻裘。谢娘诗,云
子酿,雪儿讴。
  【乔木查】几愁花病洒,偏甚今番瘦。非是潘郎不奈秋,都因风韵他,引起
闲愁。
  【拨不断】两绸缪,意相投,天然一点芳心透。年纪未三十过二九,多情莺
燕蜂蝶友,速难成就。
  【天仙令】于飞愿,端的几时酬?会语应难,修书问候。铺玉版写银钩,寄
与娇羞。真真的的美眷爱,不尚延由。
  【离亭带歇指煞】休违了剪发燃香咒,莫忘了并枕同衾褥。再休眉期眼约闲
<辶它>逗,娘间阻人调斗,枉教咱千生万受。长办着惜花心,空闲了画眉手。 痴迷
  既不知心,便不知音,既知音岂不知心?文君有意,司马调琴。想从初,思
已往,怨而今。
  【拨不断】泪淋淋,湿离襟,近来憔悴都因您。可是相思况味深,自西风吹
断回文锦,瘦来直恁。
  【天仙令】特然地,这几日越昏沉。鬼病难捱,情怀不禁。自恨咱家,无分
消任。天长地久争奈何,虚度光阴。
  【离亭宴带歇指煞】情知的不是娘拘禁,度量来非为人谗谮。再审小冤家,
不道人图甚。饥不タ进饮食,卧不能安床枕。岂止道忘餐废寝,鬓发已成潘,形
骸俏如沈。
赏析 注释 译文

好事近·夜起倚危楼

王国维王国维 〔近现代〕

夜起倚危楼,楼角玉绳低亚。惟有月明霜冷,浸万家鸳瓦。
人间何苦又悲秋,正是伤春罢。却向春风亭畔,数梧桐叶下。
赏析 注释 译文

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

牛峤牛峤 〔唐代〕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赏析 注释 译文

浣溪沙·洞庭

张孝祥张孝祥 〔宋代〕

行尽潇湘到洞庭。楚天阔处数峰青。旗梢不动晚波平。
红蓼一湾纹缬乱,白鱼双尾玉刀明。夜凉船影浸疏星。
赏析

鹊桥仙(送路勉道赴长乐)

赵彦端赵彦端 〔宋代〕

留花翠幕,添香红袖,常恨情长春浅。南风吹酒玉虹翻,便忍听、离弦声断。
乘鸾宝扇,凌波微步,好在清池凉馆。直饶书与荔枝来,问纤手、谁传冰碗。
赏析 注释 译文

更漏子·相见稀

温庭筠温庭筠 〔唐代〕

相见稀,相忆久,眉浅澹烟如柳。垂翠幕,结同心,待郎熏绣衾。
城上月,白如雪,蝉鬓美人愁绝。宫树暗,鹊桥横,玉签初报明。
赏析

玉楼春

陈允平陈允平 〔宋代〕

西园斗结秋千了。日漾游丝烟外袅。小桥杨柳色初浓,别院海棠花正好。
粉墙低度莺声巧。薄薄轻衫宜短帽。便拚日日醉芳菲,未必春风留玉貌。
赏析

望江南

陈允平陈允平 〔宋代〕

烟漠漠,湖外绿杨堤。满地落花春雨后,一帘飞絮夕阳西。梁燕落香泥。
流水恨,和泪入桃蹊。鹦鹉洲边鹦鹉恨,杜鹃枝上杜鹃啼。归思越凄凄。
赏析

瑞鹧鸪

姚述尧姚述尧 〔宋代〕

半,桃杏皆飘零,惟此花独芳,尤不可孤。因索再赋
司花著意惜春光。桃杏飘零此独芳。一抹霞红匀醉脸,恼人情处不须香。
王孙好客成巢饮,故翦繁枝簇画堂。后夜更将银烛照,美人敛衽怯残妆。|<山谷《南昌集》云:徐俭乐道,隐于药肆中,家有海棠数窠,结巢其上,时引客巢饮于其间。>|
赏析

念奴娇(次刘周翰韵)

姚述尧姚述尧 〔宋代〕

山城秋早,听画角吟风,晓来声咽。梦断华胥人乍起,冷浸一天霜月。灏气参横,尘埃洗尽,玉管濡冰雪。兴来吟咏,灵均谁谓今绝。
闻道潇洒王孙,对黄花清赏,喜延佳客。一坐簪缨谭笑处,全胜东篱山色。酒兴云浓,诗肠雷隐,饮罢须臾设。醉归凝伫,此怀还与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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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潮

石孝友石孝友 〔宋代〕

离情冰泮,归心云扰,黯然凝伫江皋。柳色摇金,梅香弄粉,依稀满眼春娇。常记极游遨。更与持玉斗,因解金貂。郎去瞿塘,妾家巫峡水迢迢。
别来暗减风标。奈碧云暗断,翠被香消。春草生池,芳尘凝榭,凄凉月夕花朝。千里梦魂劳。但乌啼渡口,猿响山椒。拟把无穷幽恨,万叠写霜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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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声甘州(寿胡存齐)

邓剡邓剡 〔宋代〕

笑钗符、恰正带宜男。还将寿花簪。早风薰竹醉,松凉鹤健,午坐存庵。三十六峰玉立,隔尘听玄谈。何似人难老,三十才三。
闻得天边好语,第一流人物,偏重江南。满玻璃春绿,十载受棠甘。青青鬓、尽堪图画,趁紫岩、年纪作枢参。却归宴、瑶池未晚,荷日红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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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

赵长卿赵长卿 〔宋代〕

洗尽铅华不著妆。一般真色自生香。飘飘何处凌波女,故故相迎马上郎。
寻谱谍,发诗囊。绝胜梅萼嫁冰霜。故山寒食依然在,句引东坡旅兴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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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江红(于湖怀古)

张孝祥张孝祥 〔宋代〕

千古凄凉,兴亡事、但悲陈迹。凝望眼、吴波不动,楚山丛碧。巴滇绿骏追风远,武昌云旆连江赤。笑老奸、遗臭到如今,留空壁。
边书静,烽烟息。通轺传,销锋镝。仰太平天子,坐收长策。蹙踏扬州开帝里,渡江天马龙为匹。看东南、佳气郁葱葱,传千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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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鹤仙

俞国宝俞国宝 〔宋代〕

春衫和泪着。又燕入江南,雁归衡岳。东风晓来恶。绕西园无绪,泪随花落。愁钟恨角。梦无凭、难成易觉。到春来易感,韩香顿减,沉腰如削。
离索。挑灯占信,听鹊求音,不禁春弱。云轻雨薄。阳台远,信难托。念盟钗一股,鸾光两破,已负秦楼素约。但莫教、嫩绿成阴,把人误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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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欢

程大昌程大昌 〔宋代〕

秋后花窠,放两枝三朵,来通芳信。诗眼惊观,谓是春光倒运。便即移尊就赏,更不惜、黄封赤印。何期道,青女专时,露华忽变霜阵。
诗翁笑、但休问。那阳和有脚,骎骎日进。待得灰飞,梅畹果先骋俊。次后连天红紫,向东风、万般娇韵。恁时节,玉勒狨鞍,郊原莫论远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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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

韩维韩维 〔宋代〕

饱食日□□。□上危亭。东风昨夜入□□。□□雪晴云□□,□遍银屏。
回首叹劳生。□鼎相承。皇恩早晚□□□。□□陂边垂钓手,不负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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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花阴

李弥逊李弥逊 〔宋代〕

翠箔阴阴笼画阁。昨夜东风恶。香迳漫春泥,南陌东郊,惆怅妨行乐。
伤春比似年时觉。潘鬓新来薄。何处不禁愁,雨滴花腮,和泪胭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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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遇乐

杨无咎杨无咎 〔宋代〕

鸳瓦霜明,绣帘烟暖,和气容与。云想衣裳,风清环珮,拥翠娥扶步。蓬山远别,仙班知是,有客旧同俦侣。B146来到、人间又也,爱他相门荣遇。
清秋菊在,小春梅绽,正是年华好处。酒满瑶觞,歌翻金缕,莫放行云去。已随夫贵,仍因儿显,两国看封齐楚。此时对、生朝听我,却称寿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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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神(次方时父送春)

赵以夫赵以夫 〔宋代〕

一江渌净,算阅尽、燕鸿来去。便系日绳长,修蟾斧妙,教驻韶毕未许。白白红红多多态,问底事、东皇无语。但碧草淡烟,落花流水,不堪回伫。
晴雨。陡寒乍热,清阴庭户。任诗卷抛荒,棋枰休务,寂寞风帘舞絮。我酌君斟,我词君唱,谁似卿卿箫史。拼酩酊,断送春归,恰好听鸠呼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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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新郎(又有实告以九月二十七日者,因和叶少蕴缕字韵并寄)

陈亮陈亮 〔宋代〕

昵昵骈头语。笑黄花、重阳去也,不成分数。倾国容华随时换,依旧清歌妙舞。苦未冷、都无星暑。恰好良辰花共酒,斗尊前、见在阳台女。朝共暮,定何许。
蓼红徙倚明汀渚。正萧萧、迎风夹岸,淡烟微雨。笃耨龙涎烧未也,好向儿家祝取。是有分、分工须与。以色事人能几好,愿衾稠、无缝休离阻。心一片,丝千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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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

赵汝茪赵汝茪 〔宋代〕

锦屏香褪。寒隐轻衫嫩。燕子护泥飞不稳。庭掩百花难认。
双双绣带微风。海棠此夜帘栊。愁损一番寒食,小窗淡月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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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近(春日郊游)

辛弃疾辛弃疾 〔宋代〕

春动酒旗风,野店芳醪留客。系马水边幽寺,有梨花如雪。
山僧欲看醉魂醒,茗碗泛香白。微记碧苔归路,袅一鞭春色。
赏析 注释 译文

送丘为落第归江东

王维王维 〔唐代〕

怜君不得意,况复柳条春。
为客黄金尽,还家白发新。
五湖三亩宅,万里一归人。
知祢不能荐,羞为献纳臣。
赏析 注释 译文

洛阳女儿行

王维王维 〔唐代〕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余。
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
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罗帷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
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
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
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
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祗是熏香坐。
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
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赏析 注释 译文

纵笔三首·其一

苏轼苏轼 〔宋代〕

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
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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