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译文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总算尽了心啦。河内遇到饥荒,就把那里的老百姓迁移到河东去,把河东的粮食转移到河内;河东遇到饥荒也是这样做。了解一下邻国的政治,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邻国的百姓不见减少,我的百姓不见增多,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打仗,让我用战争做比喻吧。咚咚地敲响战鼓,两军开始交战,战败的扔掉盔甲拖着武器逃跑。有人逃了一百步然后停下来,有的人逃了五十步然后停下来。凭自己只跑了五十步而耻笑别人跑了一百步,那怎么样呢?”梁惠王说:“不行。只不过没有跑上一百步罢了,那也是逃跑啊。”孟子说:“大王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不要指望自己的百姓比邻国多了。
“不耽误农业生产的季节,粮食就会吃不完。密网不下到池塘里,鱼鳖之类的水产就会吃不完。按一定的季节入山伐木,木材就会用不完。粮食和水产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就使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什么不满了。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什么不满,这是王道的开端。“五亩大的住宅场地,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织品了。鸡、猪、狗的畜养,不要耽误它们的繁殖时机,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肉食了。百亩大的田地,不要耽误它的耕作时节,数口之家就可以不受饥饿了。认真地兴办学校教育,把尊敬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反复讲给百姓听,须发花白的老人不在道路上背着或顶着东西。七十岁的人能够穿上丝织品、吃上肉食,百姓没有挨饿受冻的,做到了这些而不能统一天下称王的还从未有过。“猪狗吃人所吃的食物,不知道制止;道路上有饿死的人,不知道开仓赈济。百姓死了,就说:‘这不是我的过错,是因为年岁不好。’这种说法与拿刀把人杀死后,说‘杀死人的不是我,是兵器’有什么不同?大王不要归罪于年成,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来归顺了。”
注释
梁惠王: 战国时期魏国的国君,姓魏,名罃。魏国都城在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西北,所以魏惠王又称梁惠王。
寡人:寡德之人.是古代国君对自己的谦称。
于:介词,对。
焉耳矣:焉、耳、矣都是句末助词,重叠使用,加重语气。
河内:今河南境内黄河以北的地方。古人以中原地区为中心,所以黄河以北称河内,黄河以南称河外。
凶:谷物收成不好.荒年。
河东:黄河以东的地方。在今山西西南部。黄河流经山西省境,自北而南,故称山西境内黄河以东的地区为河东。
粟:谷子,脱壳后称为小米,也泛指谷类。
亦然:也是这样。
无如:没有像……。
加少:更少。下文“加多”,更多。加,副词,更、再。
好战:喜欢打仗。战国时期各国诸侯热衷于互相攻打和兼并。
请以战喻:让我用打仗来做比喻。请,有“请允许我”的意思。
填:拟声词,模拟鼓声。
鼓之:敲起鼓来,发动进攻。古人击鼓进攻,鸣锣退兵。鼓,动词。之,没有实在意义的衬字。
兵刃既接:两军的兵器已经接触,指战斗已开始。兵,兵器、武器。既,已经。接,接触,交锋。
弃甲曳兵:抛弃铠甲,拖着兵器。曳,yè,拖着。
走:跑,这里指逃跑。
或:有的人。
以:凭着,借口。
笑:耻笑,讥笑。
直:只是、不过。
是:代词,这,指代上文“五十步而后止”。
无:通“毋”,不要。
不违农时:指农忙时不要征调百姓服役。违,违背、违反,这里指耽误。
谷:粮食的统称。
不可胜食:吃不完。胜,尽。
数罟不入洿池:这是为了防止破坏鱼的生长和繁殖。数,cù,密。罟,gǔ,网。洿池:池塘,水塘。
鳖:biē,甲鱼或团鱼。
斤:与斧相似,比斧小而刃横。
时:时令季节。砍伐树木宜于在草木凋落,生长季节过后的秋冬时节进行。
养生:供养活着的人。
丧死:为死了的人办丧事。
憾:遗憾。
王道:以仁义治天下,这是儒家的政治主张。与当时诸侯奉行的以武力统一天下的“霸道”相对。
五亩:先秦时五亩约合世纪一亩二分多。
树:种植。
衣帛:穿上丝织品的衣服。衣,用作动词,穿。
豚:tún,小猪。
彘:zhì,猪。
畜:xù,畜养,饲养。
无:通“毋”,不要。
百亩之田:古代实行井田制,一个男劳动力可分得耕田一百亩。
夺:失,违背。
谨:谨慎,这里指认真从事。
庠序:古代的乡学。《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家”,这里指“闾”,二十五户人共住一巷称为闾。塾,闾中的学校。党,五百户为党。庠,设在党中的学校。术,同“遂”,一万二千五百家为遂。序,设在遂中的学校。国,京城。学,大学。庠,xiánɡ。
教:教化。
申:反复陈述。
孝悌:敬爱父母和兄长。悌,tì。
义:道理。
颁白:头发花白。颁,通“斑”。
负戴:负,背负着东西。戴,头顶着东西。
黎民:百姓。
王:这里用作动词,为王,称王,也就是使天下百姓归顺。
未之有:未有之。之,指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
食人食:前一个“食”,动词,吃;后一个“食”,名词,指食物。
检:检点,制止、约束。
涂:通“途”,道路。
饿莩:饿死的人。莩,piǎo,同“殍”,饿死的人。
发:指打开粮仓,赈济百姓。
岁:年岁、年成。
罪:归咎,归罪。
斯:则、那么。▲
一、通假字
1、直不百步耳(直:通“(”,(是,不过。(是没有跑百步罢了。)
2、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无:wú,通“毋”不词。不词期望百姓比邻国的多。)
3、无失其时。(无:wú,通“毋”不词。不词错过它们生长繁衍的时节)
4、王无罪岁。(无:wú,通“毋”不词。王不词归咎于年成。)
5、颁白头不负戴于道路矣。(颁:bān,通“斑”)
6、涂有饿莩而不知发(涂:通“途”,道路)
二、词类活用
(1)名词活用作动词
1、填然鼓之(鼓:名词作动词,击鼓进军,打鼓)
2、七十头衣帛食肉(衣:名词作动词,穿)
3、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头,未之有也。(王:名词作动词,称王,为王)
4、王无罪岁(罪:名词作动词,归罪、归咎)
5、丧之以桑(丧:名词作动词,种丧)
6、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食:名词作动词,吃)
(2)动词活用作名词
1、请以战喻(战争)
2、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生:动词做名词,活着的人) (死:动词作名词,死去的人) (丧:为动用法,为”办丧事)
(3)形容词作动词
谨庠序之教(谨:形容词作动词,认真从事)
(4)使动用法
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移:使动用法,使””迁移)
(5)意动用法
王无罪岁(归咎、归罪,以”为罪)
三、特殊句式
(1)判断句
1、是亦走也 这也是逃跑啊
2、非我也,兵也 杀死人的不是我,是兵器(“非”否定判断“也”肯定判断)
3、非我也,岁也 这不是我的过错,这是年成不好。(“非”否定判断“也”肯定判断)
4、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 (这就使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什么不满了)
5、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生养死葬没有什么不满,就是王道的开端)
(2)宾语前置
1、然而不王头,未之有也
宾语:之(代词),在谓语“有”前面 正常语序:然而不王头,未有之也。
(3)状语后置句
1、申之以孝悌之义(反复进行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的教育)
2、颁白头不负戴于道路矣(须发发白的老人就不会头顶着或背负重物行走在路上)
(4)固定句式
1、或”或” 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有的”有的”)
2、直”耳 直不百步耳 ((”罢了)
3、是”也 是亦走也 (这是”呀)
4、是何异于” 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这同”有什么区别呢)
(5)省略句
1、何也 省主语“此”
2、弃甲曳兵而走 省主语“将士”
3、可以无饥矣 省主语“民”
四、古今异义
1、(寡人)之于国也 (古义:古代国君称自己的谦词。今义:用于形影孤单的人。)
2、河内凶
凶 古义:谷物收成不好,荒年。今义:常指人或动物暴躁,心肠狠。
河 古义:专指黄河。今义:泛指河流。
3、邻国之民不(加)少 (古义:更,再,副词。今义:常指增加。)
4、请以战喻 (请,请允许我。今常用语对方“请坐”,让对方坐下;“请指导”让对方指导。)
5、或百步而后止 (或:有人,有时 | 选择连词,或许、也许。)
6、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 (谷:古义,粮食的统称。今义,谷子。)(胜:古义,尽。今义, 胜利)
7、斧斤以时入山林 (斤:古义,专门用来砍木头的斧。今义,重量单位。)
8、七十头可以食肉矣 (可以:“可”是“可以”,“以”是凭借。今常连用,表示同意,认可。)
9、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 (养生:供养活着的人。今义:保养身体)
10、兵刃既接 、 非我也,兵也 (兵:兵器。今义:战士,士兵)
11、弃甲曳兵而走、是亦走也 (走:跑,这里指逃跑。今义行走。)
12、王无罪岁 (岁:年成。今义:年)
13、斯天下之民至焉 (斯:则,那么。今常用于代词,当“这”、“此”讲。)
五、一词多义
1、时
①不违农时、勿夺其时、斧斤以时入山林(季节)
②无失其时 (时机、机会)
2、王
①王知如此、王无罪岁(名词,大王、君王、王侯)
②然而不王头(动词,称王、统一天下、王道)
3、食
①谷不可胜食、七十头衣帛食肉(动词,吃)
②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名词,食物、吃的东西)
4、于
①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比,介词)
②寡人之于国也(对,介词)
③颁白头不负戴于道路也(在,介词)
5、然
①河内凶亦然、然而不王头(代词,这样)
②填然鼓之(助词,”的样子)
6、则
①则移其民于河东、则何如(连词,顺接,就,那么)
②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转接,却)
7、以
①请以战喻(用)
②丧之以桑(拿)
③申之以孝悌之意(把)(介词,用,把,拿)
④以五十步笑百步(介词,凭)
⑤斧斤以时入山林(介词,按)▲
这篇文章写孟子同梁惠王的谈话。当时各国为了要增产粮食和扩充兵员,都苦于劳动力不足,所以梁惠王要同邻国争夺百姓,采取了自以为“尽心”的措施,可是目的并没有达到。孟子抓住了这个矛盾,指出梁惠王的“尽心”并不能使百姓归顺,同时提出自己的主张,只有“行王道,施仁政”,才是治国的根本办法。全文可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第1段),提出“民不加多”的疑问。战国时代,各诸侯国的统治者,对外争城夺地,相互攻伐,“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对内残酷剥削,劳役繁重,破坏生产力。这就造成了兵员缺乏、劳力不足。争夺人力,成为各诸侯国统治者的当务之急。梁惠王提出“民不加多”的疑问之前,自诩“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然后以赈灾救民为例,申说自己治国胜于“邻国之政”,“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从两方面描述救灾的具体措施。“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进一步突出梁惠王的自矜,为下文的“五十步笑百步”作铺垫。“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梁惠王希望更多的民归附自己,孟子正是利用梁惠王的这种心理来宣传“仁政”思想并想引导他实行王道政治的。
第二部分(第2-4段),分析“民不加多”的原因。孟子不直接回答“民不加多”的问题,而是用梁惠王熟悉的事例设喻,启发对方,使对方容易接受。“王好战,请以战喻。”总提一句,然后举出两个逃兵“弃甲曳兵而走”的两种情况。根据败逃距离的远近,提出“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的反问,进一步启发,诱使对方在不知不觉中说出否定自己论点的话:“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最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这两句忽然转入正题,既回答了“民不加多”的原因,又揭示了五十步笑百步的寓意:梁惠王的“移民移粟”跟邻国统治者的治国不尽心,实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形式上数量上不同而已。这里暗示着梁惠王搞小恩小惠并不能使民加多,要使民加多,必须施仁政、行王道。于是文章就自然而然地由第二部分过渡到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第5-7段),阐述了孟子“仁政”的具体内容──使民加多的根本措施。
第5段阐述“王道之始”的道理。孟子认为,合理地发展生产,使老百姓“养生丧死而无憾”是实行仁政的开端,也是使民加多的初步措施。“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三组排句,提出了发展生产的三种措施,以及采取这些措施后所产生的效果。连用“不可胜……也”的句式,给人以吃不完、用不尽的感觉,大大增加了文章的说服力和感染力。接着又用“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来小结前三组排句,又以这个结论为前提推出新的结论:“王道之始也。”作者在这里把三层意思、三方面的内容紧紧联系在一起,并把“使民加多”的问题跟行王道紧密联系起来。
第6段,阐述王道之成的道理。这一段,孟子进一步提出教养百姓,使民心归顺的仁政主张,也是“使民加多”的根本措施。“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这三组排句又提出了发展生产的三种措施,以及采取这些措施后所产生的效果。这三种措施与上文的三种措施相比,显然前进了一步,具有更强的主观能动性。孟子不仅主张养民,还主张教民:“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作者在这里连用四组排句,把自己的主张层层铺叙,渲染得有声有色,为梁惠王展现出一幅美好的前景。然后用“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两句承上启下,顺理成章地得出“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的结论,与前文“王道之始也”相呼应。
第7段,阐述使民加多应有的态度。孟子批评统治者的虐政,从反面证明自己主张的正确。前两段已经把行王道的道理讲得十分透彻,这一段照应文章的开头。梁惠王口口声声说“于国尽心”,可是“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哪里谈得上“尽心”呢?“狗彘食人食”和“涂有饿莩”形成鲜明的对比,深刻地揭示了当时社会的不平等。接着作者针对统治者归罪于岁的推诿,运用比喻进行驳斥:“涂有饿莩”归罪于年成不好,如同“刺人而杀之”归罪于武器一样荒唐,害民的不是荒年而是统治者的虐政。最后两句,“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言简意赅。不归罪于年岁,而是要反省自己,革除虐政,施仁政,行王道,使百姓住有房,耕有田,吃饱穿暖用足,接受教育,懂得礼义,才能使他们归服。“斯天下之民至焉”回答了开篇梁惠王提出的“民不加多”的疑问。▲
《寡人之于国也》是《孟子·梁惠王上》中的一章,是表现孟子“仁政”思想的文章之一。论述了如何实行“仁政”以“王道”统一天下的问题。“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为文章点睛之笔,突出了本文主旨:只有实行仁政,才能得民心;得民心,才能得天下。这种“保民而王”的主张,实际也是孟子“民本”思想的体现。
文章中表现出的孟子的思想与主张。
一 孟子是反对诸侯间的无休无止的相互征战的,一句“王好战,请以战喻”充分把这种思想表露了出来。
二 孟子认为应该让利于民,让民众有得以休养生息的机会,他认为梁惠王自认为的“用心”于民,做的是远远不够的,这与其他国家不知满足的一味向民征敛只是“百步”与“五十步”的区别。
三 孟子向梁惠王表明了自己治民的理想,具体地说,就是让民拥有“五亩之宅”、“百亩之田”、“鸡豚狗彘之畜”。不仅如此,孟子还非常重视教化,提出了“谨庠序”的主张,他的最高理想是黎民“衣帛食肉”,“不饥不寒”。
四 孟子在自己论证的基础之上,进一步指出面对上层贵族奢靡浪费,黎民饥寒交迫的社会现实,作为最高统治者的梁惠王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本文写作上体现出的孟子散文的特点
谈问题先把主旨藏起来,从侧面、反面、外围入手,逐渐引向本题。如本意要讲实行仁政,却先以战设喻,从反面入手,使梁惠王不知不觉中跟着他走。这样,文章如曲径探幽,引人入胜;文势则波澜起伏,毫无板滞。
2. 逻辑严谨,层层深入。
表面看来,文章铺张扬厉,散漫无纪,实则逻辑清晰,段落分明,层次井然。如先提出问题,再分析原因,后述措施,王道之始,王道之实,实行仁政,均是层层深入、环环相扣。
3. 词丰笔活,理足气盛。
善用贴切的比喻、有力的铺排,考究用词,讲求句式。奇句与偶句,单势句与排比句,交错使用,笔势灵活,理直气壮,谈锋犀利,咄咄逼人。文章极富雄辩的气势。▲
据《史记·魏世家》记载,梁惠王三十五年,“卑礼厚币以招贤者”,于是贤者数人其中就有孟子不远千里来到魏都大梁。二人一见面,梁惠王就想得到“以利吾国”的良策,孟子则以“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为对,指出专言求利的严重危害性和躬行仁义的重要意义。二人另一次会面是在禽兽嬉游的池沼边上。正是在接触、交谈的过程中,孟子与梁惠王彼此有了进一步了解,于是有了《寡人之于国也》这篇传诵千古的政事问答。
文章全文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梁惠王提出“民不加多的疑问。梁惠王认为自己对国家已经是“尽心焉耳”,尽心的论据是自己赈灾救民,且邻国之政,无如寡人用心,结果是“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因此提出疑问。先试从梁惠王自己标榜的尽心于国的表现赈灾救民人手分析。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赈灾救民是它最基本的任务,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在自然等灾害面前赈灾救民的实际上光赈灾救民不行,更重要的是最大限度地采取一切可以采取的措施杜绝或减少自然等灾害的发生,从根本解决问题。而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则足最大限度地调动百姓的积极性,使其乐其所为,这当然是仁政的具体表现。梁惠王自己也许确实是尽心于赈灾救民,但这实际上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而已。而邻国之政,无如寡人用心,也许邻国之政真的没有梁惠王用心,也许是邻国采取了更好的措施或是运气的作用没有发生太多的自然灾害,因而也就没有太多的赈灾救民的举动,不管如何,结果是“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通过分析,在梁惠王提出疑问的过程中已将自己“民不加多”的原因揭示出来了,因此孟子小试牛刀就解决了问题。
第二部分:孟子采用了他善用的“引君入瓮”的论辩方式,分析了梁惠王“民不加多”的原因。所谓“引君入瓮”,就是论辩中常用比喻说理,且比喻之后连带反诘句而向对方发难,逼其回答,对方不回答则已,答则中其圈套,陷入被动尴尬的境地的一种论辩方法。孟子面对第一部分梁惠王的提问,不直接回答原因,却又设个圈套。总体上用刚打仗来比喻治理国家,用战败一方弃甲曳兵而逃来比喻没有治理好的国家,用逃跑了一百步比喻邻国,用逃跑了五十步比喻梁惠王。然后提出问题;凭自己只跑了五十步而耻笑他人跑了一百步,怎么样?逼使梁惠王回答,梁惠王说:不行,只不过没有跑一百步,这也是逃跑。这样,梁惠王不知不觉中很快就跳进了孟子设的圈套,承认了自己与邻国之政并无本质区别,都是没能实行仁政。因此,不能希望民之加多。
第三部分;论述了使民加多的途径——实行仁政。这部分分三个层次论述了推行王道实行仁政而使民加多的基本途径、根本途径及应持的正确态度。基本途径:不违农时、发展生产、解决百姓吃穿问题。在这个层次里,孟子运用了“连锁推理”形式。就是用前边推出来的结论作前提,推出新的结论。又用这个新的结论作前提,推出更新的结论,如是往复。孟子首先从“不违农时”、“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推出“谷不可胜食”、“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的结沦。又用“谷不可胜食”、“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这个结论作前提,推出“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这个新的结论。又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这个新的结论作前提,推出更新的结论“王道之始”。这种“连锁推理”形式强调了实行王道要从不违农时,发展生产,解决百姓最基本的吃穿问题人手。论述时,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无懈可击,增强说服力量,显示了孟子雄辩的艺术。这也许就是孟子的文章为后世称道效仿的原因之一吧。根本途径:逐步地提高人民的物质生活水平,进而解决精神文明问题。在解决了百姓最基本的温饱问题之后,要逐步地提高人民的物质生活水平。发展丝织业,让五十人能穿上丝绸衣服;发展畜牧业,让七十人能吃上肉。还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发展教育事业,让孝悌之理深入民心,人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从而推而广之。这样一个老有所养、民风淳朴、其乐融融的社会不就是一方净土、一方乐土吗?势必会“使天下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而何愁民不加多!应持的正确态度:梁惠王的愿望是“使民加多”,而国家的情况究竟如何呢?下面孟子为读者描绘了一幅对比鲜明的画面:富贵人家的猪狗吃人的饭食,路上饿殍遍地,真可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呀!出现这种情况,可梁惠王也不打开粮仓赈民,人饿死了,却说“非我也,岁也”,这和拿着武器杀死人后却说杀死人的不是自己是而兵器有什么区别!在这里,孟子又是运用比喻批评了梁惠王推卸责任。最后,语重心长地指出“使民加多”的正确态度:不要归罪年成,要有具体的措施实行仁政。这样,天下的百姓就到你这里来了。
文章运用“引君入彀”的论辩方式。迫使梁惠王承队自己“尽心于国”之举,只是临时应付,不是真正爱民,与邻国之政并无本质区别;还运用“连锁推理”形式,强调了实行道要从不违农时、发展生产、解决百姓最基本的吃穿问题入手;还指出要逐步地提高人民的物质生活水平,进而接受教化,懂得“孝悌之义”,以解决精神文明问题,才能使民心归附,国家兴盛。
文章在写作上结构严谨。孟子的文章从表面看,铺张扬厉,似乎散漫无纪,实则段落分明,层次井然,而且环环相扣,不可分割。这篇文章三部分的末尾,依次用“寡人之民不加多”,“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斯天下之民至焉”,既对每一部分的内容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又体现了各部分之间的内在联系,把全文各部分连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
本文又运用排比和对偶,来加强文章的气势,加强文章的节奏感,如“谷不可胜食也”,“鱼鳖不可胜食也”,“材木不可胜用也”,一连三个“……不可……也”。“五十者可以衣帛矣”,“七十者可以食肉矣”,“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一连二个“……者……矣”。这种排比的写法,迭用相同的句式,把文章的气势积蓄起来,加强了论辩的力量。▲
《寡人之于国也》是《孟子·梁惠王上》中的一章,是表现孟子“仁政”思想的文章之一。全文论述了如何实行“仁政”以“王道”统一天下的问题。全文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梁惠王提出“民不加多的疑问。第二部分,孟子采用了他善用的“引君入瓮”的论辩方式,分析了梁惠王“民不加多”的原因。第三部分,论述了使民加多的途径——实行仁政。
文章集中体现了孟子的思想主张:只有实行仁政,才能得民心;得民心,才能得天下。这种“保民而王”的主张,实际也是孟子“民本”思想的体现。全文运用排比和对偶的手法,增强文章气势,加强其节奏感;同时,文章写作结构严谨,段落分明,层次井然,而且环环相扣,不可分割。▲
初放
平生于国兮,长于原野。
言语讷譅兮,又无彊辅。
浅智褊能兮,闻见又寡。
数言便事兮,见怨门下。
王不察其长利兮,卒见弃乎原野。
伏念思过兮,无可改者。
群众成朋兮,上浸以惑。
巧佞在前兮,贤者灭息。
尧、舜圣已没兮,孰为忠直?
高山崔巍兮,水流汤汤。
死日将至兮,与麋鹿同坑。
塊兮鞠,当道宿,
举世皆然兮,余将谁告?
斥逐鸿鹄兮,近习鸱枭,
斩伐橘柚兮,列树苦桃。
便娟之修竹兮,寄生乎江潭。
上葳蕤而防露兮,下泠泠而来风。
孰知其不合兮,若竹柏之异心。
往者不可及兮,来者不可待。
悠悠苍天兮,莫我振理。
窃怨君之不寤兮,吾独死而後已。
沉江
惟往古之得失兮,览私微之所伤。
尧舜圣而慈仁兮,後世称而弗忘。
齐桓失于专任兮,夷吾忠而名彰。
晋献惑于孋姬兮,申生孝而被殃。
偃王行其仁义兮,荆文寤而徐亡。
纣暴虐以失位兮,周得佐乎吕望。
修往古以行恩兮,封比干之丘垄。
贤俊慕而自附兮,日浸淫而合同。
明法令而修理兮,兰芷幽而有芳。
苦众人之妒予兮,箕子寤而佯狂。
不顾地以贪名兮,心怫郁而内伤。
联蕙芷以为佩兮,过鲍肆而失香。
正臣端其操行兮,反离谤而见攘。
世俗更而变化兮,伯夷饿于首阳。
独廉洁而不容兮,叔齐久而逾明。
浮云陈而蔽晦兮,使日月乎无光。
忠臣贞而欲谏兮,谗谀毁而在旁。
秋草荣其将实兮,微霜下而夜降。
商风肃而害生兮,百草育而不长。
众并谐以妒贤兮,孤圣特而易伤。
怀计谋而不见用兮,岩穴处而隐藏。
成功隳而不卒兮,子胥死而不葬。
世从俗而变化兮,随风靡而成行。
信直退而毁败兮,虚伪进而得当。
追悔过之无及兮,岂尽忠而有功。
废制度而不用兮,务行私而去公。
终不变而死节兮,惜年齿之未央。
将方舟而下流兮,冀幸君之发矇。
痛忠言之逆耳兮,恨申子之沉江。
愿悉心之所闻兮,遭值君之不聪。
不开寤而难道兮,不别横之与纵。
听奸臣之浮说兮,绝国家之久长。
灭规矩而不用兮,背绳墨之正方。
离忧患而乃寤兮,若纵火于秋蓬。
业失之而不救兮,尚何论乎祸凶。
彼离畔而朋党兮,独行之士其何望?
日渐染而不自知兮,秋毫微哉而变容。
众轻积而折轴兮,原咎杂而累重。
赴湘沅之流澌兮,恐逐波而复东。
怀沙砾而自沉兮,不忍见君之蔽壅。
怨世
世沉淖而难论兮,俗岒峨而嵾嵯。
清泠泠而歼灭兮,溷湛湛而日多。
枭鸮既以成群兮,玄鹤弭翼而屏移。
蓬艾亲入御于床笫兮,马兰踸踔而日加。
弃捐药芷与杜衡兮,余柰世之不知芳何?
何周道之平易兮,然芜秽而险戏。
高阳无故而委尘兮,唐虞点灼而毁议。
谁使正其真是兮,虽有八师而不可为。
皇天保其高兮,后土持其久。
服清白以逍遥兮,偏与乎玄英异色。
西施媞媞而不得见兮,嫫母勃屑而日侍。
桂蠹不知所淹留兮,蓼虫不知徙乎葵菜。
处湣湣之浊世兮,今安所达乎吾志。
意有所载而远逝兮,固非众人之所识。
骥踌躇于弊輂兮,遇孙阳而得代。
吕望穷困而不聊生兮,遭周文而舒志。
宁戚饭牛而商歌兮,桓公闻而弗置。
路室女之方桑兮,孔子过之以自侍。
吾独乖剌而无当兮,心悼怵而耄思。
思比干之恲恲兮,哀子胥之慎事。
悲楚人之和氏兮,献宝玉以为石。
遇厉武之不察兮,羌两足以毕斮。
小人之居势兮,视忠正之何若?
改前圣之法度兮,喜嗫嚅而妄作。
亲谗谀而疏贤圣兮,讼谓闾娵为丑恶。
愉近习而蔽远兮,孰知察其黑白?
卒不得效其心容兮,安眇眇而无所归薄。
专精爽以自明兮,晦冥冥而壅蔽。
年既已过太半兮,然埳轲而留滞。
欲高飞而远集兮,恐离罔而灭败。
独冤抑而无极兮,伤精神而寿夭。
皇天既不纯命兮,余生终无所依。
愿自沉于江流兮,绝横流而径逝。
宁为江海之泥涂兮,安能久见此浊世?
怨思
贤士穷而隐处兮,廉方正而不容。
子胥谏而靡躯兮,比干忠而剖心。
子推自割而飤君兮,德日忘而怨深。
行明白而曰黑兮,荆棘聚而成林。
江离弃于穷巷兮,蒺藜蔓乎东厢。
贤者蔽而不见兮,谗谀进而相朋。
枭鸮并进而俱鸣兮,凤皇飞而高翔。
原壹往而径逝兮,道壅绝而不通。
自悲
居愁懃其谁告兮,独永思而忧悲。
内自省而不惭兮,操愈坚而不衰。
隐三年而无决兮,岁忽忽其若颓。
怜余身不足以卒意兮,冀一见而复归。
哀人事之不幸兮,属天命而委之咸池。
身被疾而不闲兮,心沸热其若汤。
冰炭不可以相并兮,吾固知乎命之不长。
哀独苦死之无乐兮,惜予年之未央。
悲不反余之所居兮,恨离予之故乡。
鸟兽惊而失群兮,犹高飞而哀鸣。
狐死必首丘兮,夫人孰能不反其真情?
故人疏而日忘兮,新人近而俞好。
莫能行于杳冥兮,孰能施于无报?
苦众人之皆然兮,乘回风而远游。
凌恆山其若陋兮,聊愉娱以忘忧。
悲虚言之无实兮,苦众口之铄金。
过故乡而一顾兮,泣歔欷而霑衿。
厌白玉以为面兮,怀琬琰以为心。
邪气入而感内兮,施玉色而外淫。
何青云之流澜兮,微霜降之蒙蒙。
徐风至而徘徊兮,疾风过之汤汤。
闻南籓乐而欲往兮,至会稽而且止。
见韩众而宿之兮,问天道之所在?
借浮云以送予兮,载雌霓而为旌。
驾青龙以驰骛兮,班衍衍之冥冥。
忽容容其安之兮,超慌忽其焉如?
苦众人之难信兮,愿离群而远举。
登峦山而远望兮,好桂树之冬荣。
观天火之炎炀兮,听大壑之波声。
引八维以自道兮,含沆瀣以长生。
居不乐以时思兮,食草木之秋实。
饮菌若之朝露兮,构桂木而为室。
杂橘柚以为囿兮,列新夷与椒桢。
鹍鹤孤而夜号兮,哀居者之诚贞。
哀命
哀时命之不合兮,伤楚国之多忧。
内怀情之洁白兮,遭乱世而离尤。
恶耿介之直行兮,世溷浊而不知。
何君臣之相失兮,上沅湘而分离。
测汨罗之湘水兮,知时固而不反。
伤离散之交乱兮,遂侧身而既远。
处玄舍之幽门兮,穴岩石而窟伏。
从水蛟而为徙兮,与神龙乎休息。
何山石之崭岩兮,灵魂屈而偃蹇。
含素水而蒙深兮,日眇眇而既远。
哀形体之离解兮,神罔两而无舍。
惟椒兰之不反兮,魂迷惑而不知路。
愿无过之设行兮,虽灭没之自乐。
痛楚国之流亡兮,哀灵修之过到。
固时俗之溷浊兮,志瞀迷而不知路。
念私门之正匠兮,遥涉江而远去。
念女嬃之婵媛兮,涕泣流乎于悒。
我决死而不生兮,虽重追吾何及。
戏疾濑之素水兮,望高山之蹇产。
哀高丘之赤岸兮,遂没身而不反。
谬谏
怨灵修之浩荡兮,夫何执操之不固?
悲太山之为隍兮,孰江河之可涸?
愿承闲而效志兮,恐犯忌而干讳。
卒抚情以寂寞兮,然怊怅而自悲。
玉与石其同匮兮,贯鱼眼与珠玑。
驽骏杂而不分兮,服罢牛而骖骥。
年滔滔而自远兮,寿冉冉而愈衰。
心悇憛而烦冤兮,蹇超摇而无冀。
固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错。
郤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当世岂无骐骥兮,诚无王良之善驭。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驹跳而远去。
不量凿而正枘兮,恐矩矱之不同。
不论世而高举兮,恐操行之不调。
弧弓弛而不张兮,孰云知其所至?
无倾危之患难兮,焉知贤士之所死?
俗推佞而进富兮,节行张而不著。
贤良蔽而不群兮,朋曹比而党誉。
邪说饰而多曲兮,正法弧而不公。
直士隐而避匿兮,谗谀登乎明堂。
弃彭咸之娱乐兮,灭巧倕之绳墨。
菎蕗杂于黀蒸兮,机蓬矢以射革。
驾蹇驴而无策兮,又何路之能极?
以直鍼而为钓兮,又何鱼之能得?
伯牙之绝弦兮,无锺子期而听之。
和抱璞而泣血兮,安得良工而剖之?
同音者相和兮,同类者相似。
飞鸟号其群兮,鹿鸣求其友。
故叩宫而宫应兮,弹角而角动。
虎啸而谷风至兮,龙举而景云往。
音声之相和兮,言物类之相感也。
夫方圜之异形兮,势不可以相错。
列子隐身而穷处兮,世莫可以寄讬。
众鸟皆有行列兮,凤独翔翔而无所薄。
经浊世而不得志兮,愿侧身岩穴而自讬。
欲阖口而无言兮,尝被君之厚德。
独便悁而怀毒兮,愁郁郁之焉极?
念三年之积思兮,愿壹见而陈辞。
不及君而骋说兮,世孰可为明之?
身寝疾而日愁兮,情沉抑而不扬。
众人莫可与论道兮,悲精神之不通。
乱曰:
鸾皇孔凤日以远兮,畜凫驾鹅。
鸡鹜满堂坛兮,鼉黽游乎华池。
要褭奔亡兮,腾驾橐驼。
铅刀进御兮,遥弃太阿。
拔搴玄芝兮,列树芋荷。
橘柚萎枯兮,苦李旖旎。
甂瓯登于明堂兮,周鼎潜潜乎深渊。
自古而固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
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 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极乎?
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乎。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依依 一作:悠悠)
百年复几许,慷慨一何多!子当为我击筑,我为子高歌。招手海边鸥鸟,看我胸中云梦,蒂芥近如何?楚越等闲耳,肝胆有风波。
生平事,天付与,且婆娑。几人尘外相视,一笑醉颜酡。看到浮云过了,又恐堂堂岁月,一掷去如梭。劝子且秉烛,为驻好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