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我是伯庸的传人啊,拥有正直诚信美德的屈原。
我的始祖是古帝高阳氏,与楚怀王同根相连。
我秉受天地正气而生啊,拥有美名和远大前程。
我的名字与天地相齐啊,美好德行堪比天上群星。
我吸入精华吐出浊气啊,身处浊世却难以容身。
我行为忠诚刚直不阿啊,于是遭到谗害受到排挤。
君王听信谗言贬斥忠良,只亲近奸佞却对我不理。
我心怀愤恨满腔怒火啊,意志颓丧犹豫不定。
不被信任我内心悲伤,不被亲近我孤苦伶仃。
辞别君王我心灰意冷啊,低吟悲歌在泽畔水滨。
花椒桂树纵使遇害遭难,依然竭尽忠信一片诚心。
奸佞嘁嘁喳喳抑人扬己,为什么不让我抒发真情!
当初我们曾在庙堂约定,如今却听信谗言中途变心。
我怀揣兰蕙和衡芷啊,却被抛弃荒野不用。
怀念故土高山声声哀叹啊,思恋祖国家乡满怀愁情。
我本想找机会自能竭尽忠心,但道路堵塞前途黯淡。
面目黧黑人憔悴啊,身老力衰没精神。
阵阵冷风吹动我的裙裳啊,浓浓寒露打湿我的衣裙。
奔赴湍急的长江和湘水啊,顺随波涛向下漂行。
我慢步徘徊在山窝啊,山风阵阵回旋凶猛。
驾起我的车向玄石山奔驰,让我的马儿在洞庭山徘徊。
黎明我从苍梧山出发啊,傍晚我投宿在石城山顶。
荷花车盖菱花车啊,紫贝楼台白玉厅。
薜荔为装饰美玉做卧席啊,五彩的上衣,洁白的裙裳。
登上逢龙山向下眺望啊,离开故都道路多么漫长。
想起那郢都的风物习俗啊,一夜之间九转愁肠。
波高流急茫茫一片啊,浪涛翻滚奔向东方。
心惆怅止不住的思念啊,精神郁闷一天天倍觉神伤。
霜露一片白茫茫啊,秋风急吹萧萧响。
身随水流不回返啊,灵魂远逝愁难当。
可叹啊:
你正如那奔腾的江水,轰轰隆响啊。
风卷大水,波浪翻滚,浩浩荡荡啊。
大风鼓荡搏击,层层波浪飞旋,撞击巨石啊。
激流回旋动荡,水流盘旋不前,终究被阻挡啊。
正如你遇到了无穷的祸害,遭受了罪过和诽谤。
我要留下清词丽句美篇,以待后人体会和感慨。
注释
伊:他。伯庸:有说屈原父亲的字。末胄:最后的后代。
谅:诚信。皇:出身皇族。直:正直。
云:说。余:我。肇祖:始祖。高阳:高阳帝颛顼。
婵连:族亲相连。同祖父的关系。
原:屈原自称。生:生来。贞节:忠贞不二的节操。
鸿:鸿达,鸿大。永路:长远道路。
并:并列。
精粹:精华。氛浊:尘浊之气。
横:横行。邪世:邪恶世界,乱世。取容:讨好以取得容身。
叩诚:款诚,真诚。不阿:不阿谀奉承。
见排:被排挤。
后:君王。听:一作吸。黜:废黜。
不吾理:不理我。
愤悁:愤怒。
迁蹇:委屈貌。左倾:颓丧不振。
戃慌:忧愁慌乱。其:代词,他,那。与:相与。交好。
速速:迅速貌。
辞:辞别。灵修:有修德之神灵。这里指君主。陨志:陨失志向。志意堕落。
吟:行吟也。泽畔:湖泽岸边。江滨:江边。
椒桂:椒料和桂菌。皆调味香料。罗:网罗。颠覆:颠仆;跌落。
竭信:竭尽忠信。归诚:归于诚心也。
蔼蔼:浓烈貌。漫著:弥漫显著。
曷其:何其。予:我的。
结言:用言辞订约。口头约定。
中涂:中途。
高丘:高山。隐含狐死首丘之意。
承闲:继承伦理道德的规范、界限。自恃:自恃闲德也。
淫曀:多水昏暗。
霉黧:发霉污黑。
越裂:消散分裂。衰耄:衰老糊涂。
襜(chān)襜:飘动貌。
纳纳:沾湿貌。
湍流:急而回旋的水流。
波凑:凑聚的波涛。
山阿:山的曲折处。
飘风:旋风,暴风。
玄石:山名。在洞庭湖西。
苍梧:苍梧山,又名九嶷山,在湖南南部。
石城:城名。在今湖北省钟祥市。
阙:阙车。游车补阙者曰阙车。玉堂:玉装饰的车堂。
薜荔:木莲。陆离:形容色彩绚丽繁杂。荐:垫子。
逢龙:山名。下陨:下落。
违:久违。漫漫:广远无际貌。
南郢:郢城南部。
九运:九转。
潢潢:水势浩大的样子。
溶溶:缓缓流动貌。
怊怅:惆怅。
晻晻:无日光,黑暗貌,抑郁貌。
涂涂:浓厚的样子。
浏:风疾貌。
譬:比如。
纷:纷纷。扬:激扬。磕:水石撞击声。
濆(pēn):喷涌。
滂沛:水大充沛,波澜壮阔。
揄扬:挥扬。
涤荡:荡洗。冲刷。
陨往:下流而去。
崟:《五音集韵》:崟,高险也。
龙邛:水波互相撞击之貌。脟(luán)圈:挛曲。
缭戾:缭绕屈曲。
蹇:楚方言。离尤:逢祸,遭罪。
垂文:焕发文采。
扬采:使文采流传。▲
西汉的刘向对屈原的忠信节操深为追念,感慨屈原被放逐在山川之间,尚且思念君王,悲叹自己不能为君出力,于是作《九叹》借以表白自己的志向。本首诗是其中的首篇。
这首诗以概述屈原身世、名字、德操为开篇,倾诉了屈原空怀美德而不被信任任用的苦闷,以及被楚王放逐以后思君、念国、怀乡的情怀。全诗以浪漫之笔调,借古人之杯酒浇自己胸中的块垒。
这首诗一共可以分为四层。
第一层是从首句到“并光明于列星”。这一层,如屈原《离骚》的开头一段,夸耀屈原的血脉、身世、高贵的出身、姓名、美好的德行。如果,换了一个人这么说,那一定是狂妄的自我标榜。但这是屈原,凸显了屈原对自己极高的自我期许,同时,也是空前的自我要求。实际上,这也是屈原宁屈不弯、宁肯投江也不能不肯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得过且过的心理基础。
第二层是从“吸精粹而吐氛浊兮”到“躬速速其不吾亲”。这一层描写了屈原由于不愿意同流合污,导致受到权贵的排挤,受到奸邪的中伤。但屈原真正痛苦、忧伤、郁闷、失意和愤懑的,是失去了楚怀王的信任。而这,是屈原对自己原先特别期许为国分忧的高贵品德所不能容忍的。
第三段是从“辞灵修而陨志兮”到“魂长逝而常愁”。这一层描写了屈原在流放过程当中的情感跌宕,正因为屈原有着高洁的品德,却遭逢混乱浊世,为庸众所排挤,为谗佞所中伤,为昏君所不信,报国无门,志不得申,所以屈原更感到示意和伤感。
第四层是从“叹曰:譬彼流水”到末句。整段就是一个意思:表达了屈原为国砥柱,矢志不渝,宁死不屈的高贵精神。▲
刘向(前77年—前6年),字子政,原名更生,世称刘中垒,世居汉代楚国彭城,仕于京师长安,祖籍沛郡丰邑(今属江苏徐州),出生于汉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去世于汉哀帝建平元年(前6年)。刘邦异母弟刘交的后代,刘歆之父。曾奉命领校秘书,所撰《别录》,是我国最早的图书分类目录。三篇,大多亡佚。今存《新序》《说苑》《列女传》《战国策》《列仙传》等书,其著作《五经通义》有清人马国翰辑本。《楚辞》是刘向编订成书,而《山海经》是其与其子刘歆共同编订成书。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
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楔子
(正末扮孛老同卜儿、旦儿上)(正末云)老汉是绛州龙门镇大黄庄人氏,姓薛,人都叫我是薛大伯。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婆婆李氏。我有一个孩儿,是薛驴哥,学名唤做仁贵,媳妇儿柳氏。俺本是庄农人家,俺那孩儿薛驴哥,不肯做这庄农的生活,每日则是刺枪弄棒,习甚么武艺。婆婆,孩儿往那里去了也?(卜儿云)老的,孩儿往街市上去了。(正末云)等他来时,着他见俺咱。(冲末扮薛仁贵上,诗云)马挂征鞍将挂袍,柳梢门外月儿高。男儿要佩封侯印,腰下长悬带血刀。自家薛仁贵是也。年长二十二岁,在这绛州龙门镇大黄庄居住,一双父母在堂。我不肯做庄农的生活,每日则是刺枪弄棒,习演弓箭,十八般武艺,无有不拈,无有不晓,每日在这河津边射雁耍子。打听的绛州出其黄榜,招聚义军好汉,我有心待投义军去。如今回家禀过父亲母亲,便索长行也。来到门首。(做见科,云)父亲、母亲,您孩儿来家也。(正未云)孩儿,你那里去来?(薛仁贵去)父亲、母亲不知,如今绛州出其黄榜,招聚义军好汉。您孩儿学成十八般武艺,满腹兵书。您孩儿一心要投义军去,不知父亲母亲意下如何?(正末云)孩儿也,想着俺两口儿,眼睛一对,臂膊一双,则看着你哩。你若投军去了,俺两口儿偌大年纪,倘若有些好歹,可着谁人侍养也?(卜儿云)孩儿,你依着父亲言语,不要投军去罢。(薛仁贵云)父亲在上,孩儿闻的古称大孝,须是立身扬名,荣耀父母。若但是晨昏奉养,问安视膳,乃人子末节,不足为孝。今当国家用人之际,要得扫除夷虏,肃靖边疆。凭着您孩儿学成武艺,智勇双全。若在两阵之间,怕不马到成功?但博得一官半职,回来改换家门,也与父母添些光彩。不然,只守着这茅檐草舍,做个庄家,岂不枉了一身本事?(卜儿云)孩儿,则要你着志者。你去!你去!(正末云)罢!罢!罢!既然你要去,婆婆,收拾些银两,与孩儿做盘费。儿也,你一路上小心在意,得官不得官,只要你频频的稍个书信来,休着俺两口儿忧虑者。(薛仁贵拜科,云)则今日是个吉日良辰,辞别了父亲母亲,恁孩儿便索长行也。(正末唱)
【仙吕】【端正好】你如今离了村庄,别了乡党,拜辞了年老爹娘。(薛仁贵云)您孩儿此去,定要赤心报国,展土开疆,博个封侯拜将而回。父亲放心者。(正末唱)你待要,忘生舍死在这沙场上。则你那雄赳赳气昂昂,身凛凛貌堂堂。知甚日得还乡?哎!儿也,休教您这两口儿斜倚定门儿望。(同卜儿下)(旦儿云)大哥,妾身在家,情愿替你侍养公婆,你放心的自去。妾身送你出这柴门外也。(薛仁贵云)大嫂,堂上无人,你自回去,侍奉公婆,不必送我。(拜别科)(薛仁贵诗云)我今日远去投军,惟愿你孝顺双亲。(先下)(旦做悲科,诗云)虽然是芳年连理,为功名只得离分。(下)
第一折
(净扮高丽王领卒子上,诗云)独据辽东一小邦,大唐休怪不归降。随他百万英雄将,谁敢偷窥鸭绿江?自家高丽国王是也。俺国自箕子受封以来,传至孤家,世守高丽,雄称辽左。自俺高丽以东,还有一十六国,都与大唐年年进贡,惟有俺这一国,不顺大唐,可是为何?只因俺国陆有天山,水有鸭绿,极其险隘,只消一人把守,随你大唐百万军马,不能飞越。近来手下得一员大将,姓葛名苏文,官封摩利支,他有万夫不当之勇。闻的大唐家死了秦琼,老了敬德,无甚英雄猛将。今拨与摩利支十万军马,直至鸭绿江白额坡前下寨,打将战书去,单搦大唐名将出马。若杀的俺家过,俺家情愿随着一十六国,与大唐家年年进贡。若杀俺家不过,俺为上邦,他为下邦,要他反来进贡于俺,有何不可?摩利支那里?(丑扮摩利支上,云)自家葛苏文便是。郎主呼唤,须索见来。(见科,云)大王,唤小将有何事干?(高丽王云)摩利支,唤你来不为别事。孤家闻知大唐死了秦琼,老了敬德,无甚英雄猛将。今拨与你十万雄兵,直至鸭绿江白额坡前下寨,打将战书去,单搦大唐名将出马。则要你得胜成功,自有加官赐赏也。(摩利支云)得令。则今日领十万人马,直至鸭绿江白额坡前,单搦大唐名将出马,与某交战。大小三军,听吾将令。(诗云)奉主命统领雄兵,白额坡扎寨屯营。料唐家无人出马,包的个千战千赢。(下)(高丽王云)摩利支此一去必然成功也。孤家不免点起倾国人马,随后接应,走一遭去来。(下)(外扮徐茂功领卒子上,诗云)少年锦带紫貂裘,铁马西风衰草秋。凭仗手中三尺剑,会看谈笑觅封侯。老夫姓徐,名世勣,字茂功,祖贯曹州离狐县人也。辅佐大唐,官拜军师英国公之职。因为辽东摩利支索战,有总管张士贵领兵与他交锋,在于鸭绿江白额坡前,张士贵大败亏输。有一白袍将出马,三箭定了天山,杀退辽兵,班师回朝。奉圣人的命,着老夫在元帅府论功升赏。那张士贵还说是他的功劳。有一小将薛仁贵,又说他的功劳。未审虚实,已曾着人唤二将去了。令人辕门首觑者,若二将来时,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净扮张士贵上,诗云)我做总管本姓张,生来好吃条儿糖。但听一声催战鼓,脸皮先似蜡渣黄。某乃总管张士贵是也。自领军与摩利支交战,倒也不见得便输与他。那知正战中间,忽地飞出一把刀来,惊的我这魂不在头上,就拨转马头,一辔兜跑了。若不是白袍小将薛仁贵出马,那里有我的性命来?如今薛仁贵三箭定了天山,杀退了摩利支,本都是他的功劳。那个看见?我则是赖了他的。我已将这功劳报过圣人。如今
着徐茂功与杜如晦在元帅府论功升赏,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总管张士贵下马也。(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军师得知,有张士贵下马也。(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军师得知,有张士贵来了也。(徐茂功云)着他过来。(张士贵做见科)(徐茂功云)总管,当日三箭定了天山,是谁的功劳?(张士贵云)军师,若不是我张士贵,那高丽家怎便降伏?这一场厮杀,三箭定了天山,退了摩利支,都是我张士贵的功劳。除了我老张,还有那个?(徐茂功云)敢不是你的功劳?有人说是一个白袍小将薛仁贵哩。(张士贵云)好说,都是我的功劳,那一日是我穿着白来。(徐茂功云)我不信。令人,与我唤将薛仁贵来者。(卒子云)薛仁贵安在?(薛仁贵上,诗云)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方知定远多奇相,不在区区笔砚间。某薛仁贵,自从拜别父母,投了义军,跟随着总管张士贵,前往高丽国,被某当住海口,三箭定了天山,杀退摩利支,班师回朝。今日在元帅府定夺功劳,加官赐赏。军师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薛仁贵在于门首。(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军师得知,有薛仁贵来了也。(徐茂功云)着他过来。(薛仁贵做见科,云)军师,呼唤薛仁贵有何差遣?(徐茂功云)当日三箭定了天山,杀退摩利支是谁的功劳?(薛仁贵云)当日三箭定了天山,杀退摩利支,都是我薛仁贵的功劳。也则不这件,一总过海平辽,有五十四件大功,都被张士贵赖了。今日不是军师问呵,仁贵也不敢说。军师与仁贵做主咱。(徐茂功云)张士贵,你就要混赖他的功劳,这个岂是小事,好混赖的?但不知当日谁监军阵来?(薛仁贵云)当日有杜如晦大人监阵来。军师不信,只请将监军来,便知这个端的。(徐茂功云)令人,与我请将杜如晦监军来者。(卒子云)理会得。(正末扮杜如海上,云)老夫姓杜名如晦,字克明,祖居京兆杜陵人也,与房玄龄共管朝政。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为兵部尚书蔡国公之职。今因高丽国不尊朝命,侵犯边境,圣人遣将出师东征问罪。有一白袍小将,乃是薛仁贵,三箭定了天山,将摩利支杀退,这个功劳端非小可。今有徐茂功在元帅府,令人来请,想必是定夺功劳一事。俺看了摩利支那般英勇,若不是薛仁贵,谁人杀的他退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恰便似猛虎当途,甚人敢拒?有一个白袍卒,奋勇前驱,直杀的他无奔处。(云)却被那总管张士贵要混赖薛仁贵的功劳。这是老夫在阵面上亲目所睹,怎生好混赖也?(唱)
【混江龙】那厮每杀人可恕,将别人功绩强糊突。贪着个一时爵赏,使出这百计赃诬。则问你九里山前都是谁的力?比及凌烟阁上倒把恁来图。我待要叩金阶款款的明开去,着甚来论黄数黑,也则是恶紫夺朱。
(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元帅府也。令人报复去,道有杜监军来了也。(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军师得知,杜监军来了也。(徐茂功云)道有请。(正末做见科,云)英公,唤老夫有何事来?(徐茂功云)无事也不敢相请。当日三箭定了天山,杀退摩利支,这两年功劳,只有蔡公监着军阵来,必然看的明白。如今张士贵认做他的,薛仁贵又说是他的,老夫一时难以遥断,请蔡公是说一遍咱。(正末云)这都是薛仁贵的功劳也。(张士贵云)众位大人在上,今日聚集文武官员在此,这一场厮杀,若不是我张士贵,谁近的摩利支?只三箭定了天山,杀退了摩利支,明明都是我的功劳,如今可为甚么倒拿去赏了那薛仁贵?(正末云)张士贵,都是薛仁贵的功劳,你怎生混赖他的?(薛仁贵)监军爷,你做个明辅。当日个过海平辽时,我薛仁贵有五十四件大功,都被张士贵赖了。监军爷,可怜与仁贵做个证见咱。(正末唱)
【油葫芦】当日个鸭绿江边列阵图,(张士贵云)众位大人在上,你就说这一场三箭定了天山,不是张士贵的,却是谁的功劳来?(正末唱)现对着这文共武,(徐茂功云)三箭定了天山,此功最大。您二将争竞,未知是谁的功劳也?(正末云)这是老夫亲目所见,委实是薛仁贵的。(唱)则他这定大山三箭若连珠。(张上贵云)我是个总管的官,堪上功劳簿。那薛仁贵不过马前小卒,他怎么上的功劳簿?(正末唱)哎!不索你个将军争竞功劳簿,抵多少凤凰《在梧桐树(张士贵云)薛仁贵走到高丽地面,就生了一身疥疮,每日则是挠痒,几曾厮杀来。只他寸箭皆无,他有甚么功劳?(正末唱)那薛仁贵有十大功,你可也寸箭无,你待做赵高妄指秦庭鹿,怎不去学龙伯钓鳌鱼?(张士贵云)不是我张士贵夸口,那个似我这等?骑的劣马,拽的硬弓;吃的冷饭,嚼的憨葱;若有好酒,打上三钟。俺真个是铁挣挣的好汉子哩。(正末唱)
【天下乐】敢待卖弄你这英雄大丈夫,准也波如。自窨付,可甚的养由基善穿杨百步馀?(张士贵云)那薛仁贵到的高丽地面,则去扑蚂蚱,摸螃蟹,掏促蜘,几曾会甚么厮杀来?(正末唱)是谁人领着大军?是谁人统着帅府?(张士贵云)你不要说嘴,您都有甚么功劳在那里?(正末云)则你道波。(唱)那一个无功劳的请俸禄?
(张士贵云)论着我文通《三略》,武解《六韬》,不如那一个?(正末云)噤声!(唱)
【那吒令】论着你这文呵,怎的如管仲和鲍叔?(张士贵云)论我的武呢?(正末唱)论着你那武呵,怎如的周瑜鲁肃?(张士贵云)论我的智量呢?(正末唱)论着你智量呵,怎如的卧龙也那凤雏?(张士贵云)论着我兵书战策,揣着一肚子。我久后还要拜相封侯做大大的官哩。(正末唱)遮莫似张子房,辞朝待要归山去,再习些战策兵马。
(张士贵云)我是个总管之职,倒不如庄家的农夫,做小卒儿出身的?偏我这等颓气,我怎么肯伏?(正末唱)
【鹊踏枝】你道他是农夫,做军卒,(带云)想那诸葛亮呵,(唱)偏不曾隐迹南阳,乐意耕锄。(张士贵云)他后来却怎的?(正末唱)命通也逢着帝王,一年间三谒茅庐。
(张士贵云)诸葛亮锄田刨地,刘先主织席编履,那等的人,题他做甚么?(正末云)自古忠臣良将,都出寒门。我再说一个与你听者。(唱)
【寄生草】想当日韩元帅,乞食那漂母。若不是萧何举荐元戎做,则那汉王怎把重瞳蹙?显见的忠良多在寒门出。(张士贵云)监军大人,依着我只将薛仁贵革了他军,赶回家去,仍旧种田,才称了我心也。(正末唱)则你这筑沙堤推倒了紫金梁,怎如他沤麻坑扶立的擎天柱?
(薛仁贵云)军师在上,监军爷所见不差,怎么将我的功劳填在张总管名下?枉了唐天子这般神圣,也还上明不知下暗哩。(徐茂功云)住!住!你两个将军休闹,蔡公若要定夺这功劳,可也容易,我如今推出红心垛子,上面安一文金钱,离一百步远放下垛子。着他每人射三箭。若射中金钱,便将三箭定天山的功劳,填在他名下,加官赏赐。射不中金钱的,停职罢俸,打为庶民。(正末云)英公也说的是。(张士贵云)你如今着我与薛仁贵射这金钱垛子?敢问军师大人,射着的可是怎生?射不着的可是怎生?当初上凌烟阁的,都不曾会射这垛子。薛仁贵,你则平心着。我的功劳,你要赖了我的。又着我射垛子。你先射去。(正末云)英公,且看他两个射箭,便见虚实也。(唱)
【金盏儿】你两个较赢输,辨实虚,(徐茂功云)只今日要见个明白,方好论功行赏也。(正末唱)这的是功劳簿上无差误。(徐茂功云)射不着金钱的,罢官卸职;射着金钱的,着他衣紫腰金哩。(正末唱)射不着罢官也那卸职,射着的玉匠带上挂金鱼。(徐茂功云)射不着的打为庶民,射着的着他位列三公之上。(正末唱)射不着的苫庄三顷地,扶手一张锄。射着的稳情取门排十二戟,户列八椒图。
(徐茂功云)如今推出红心垛子去。您见那垛子上一文金钱么?每人射三箭比试咱。(薛仁贵云)军师说的是。将弓箭来,我射三箭。(做射箭着三科)(卒子报科,云)报的军师得知,薛仁贵三箭都中红心垛子也。(徐茂功云)好将军,射中金钱也。张士贵,可该你射三箭。(张士贵云)他射了么?他的射法,是和我一般的。(徐茂功云)不必多说,你射三箭者。(张士贵云)我说当初上凌烟阁的都不曾会射这垛子。薛仁贵,你则平心着。我的功劳,你要赖了我的,又着我射垛子。也罢,我射!我射!推出垛子去。(卒子云)看垛子哩。(张士贵云)这垛子有多远。(卒子云)则有一百步远。(张士贵云)你再退七八十步来。(卒子云)忒近了。(张士贵云)你便再近了些。我若射的着,我就是你的儿子。令人,将弓箭来。我做了三十年总管,到不知道这张弓原来这般硬。我发箭也着。(卒子云)射不着。(张士贵云)不是不着,这垛子忒远了。等我再射。(做再射科,云)着。(卒子云)射不着。(张士贵云)又不着。这弓不是我的弓,我那张弓力打三升半米。我再射。(做再射科,云)着。(卒子云)又不着。(张士贵云)何如?我说射不着么。(徐茂功云)哦!都射不着。令人,拿下张士贵者。(卒子云)理会的。(做拿张士贵科)(徐茂功云)奉圣人的命,因为二将争功,着老夫在此元帅府定夺。原来张士贵混赖薛仁贵的功劳,按军令本当斩首,姑免项上一刀,打为庶民百姓,苫庄三顷地,扶手一张锄。令人,与我抢出去。(卒子云)理会的。(张士贵云)薛仁贵本等是个庄农,倒着他做了官。我本等是官,倒着我做庄农。军师好葫芦提也。罢!罢!罢!如今只有他的说话,没我的说话。(诗云)我做总管忒心凶,今朝罢职做庄农。我也再不习他黄公三略法,到的家里则把豆腐酒儿呷三钟。(下)(徐茂功云)今日功罪已明,老夫须回圣人的话来。(下)(薛仁贵云)若不是监军大人,小将岂有今日?此恩异时必当重报。(正末云)不枉了好将军也。(唱)
【赚煞尾】也不负了你血染战袍红,镫藏着征靴绿,那一枝方天戟超今越古。看这赖功贼容颜如粪土,出辕门豕窜狼逋。怎知你喜都都,后拥前呼,那里也一将功成万骨枯。(薛仁贵云)量小将有甚功劳,感蒙监军大人这般抬举。(正末唱)则为你外疆展土,拿云握雾,托赖着圣明天子百灵扶。(下)
(徐茂功上,云)薛仁贵,为你多有功劳。三箭定了天山,平了高丽国。奉圣人的命,加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望阙谢了恩者。(薛仁贵谢恩科,云)多谢军师大人抬举。(徐茂功云)元帅,圣人赐你御酒三杯。令人将酒过来。(薛仁贵云)军师大人,小将不会饮酒。(徐茂功云)圣人的命,谁敢推辞?元帅满饮此杯。(薛仁贵云)既是圣人的命,小将饮这酒者。(做饮酒科,云)哎哟!我醉了也。(做睡科)(徐茂功云)元帅醉了,睡着了也。令人。休大惊小怪的。等元帅觉来时,报复我知道。老夫且回后厅去者。(下)(薛仁贵打梦科,云)薛仁贵也,我离家十年光景,一双父母,年高无人侍养。我则今日私离了边庭,带领数十骑轻弓短箭,善马熟人,回家探望父母走一遭去。(诗云)则为我三箭成功定太平,官加元帅镇边庭,十年不作还乡梦,愁听慈乌天外声。(下)
第二折
(卜儿上,云)老身是薛驴哥的母亲。自从我那孩儿投义军去了,可早十年光景也,音信皆无,俺两口儿年纪老了,多亏杀媳妇儿侍奉。吃了早起的,没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眼巴巴不见孩儿回来,不知有官也是无官。哎哟!薛驴哥儿也,则被你思想杀我也。(做哭科)(薛仁贵上,云)某薛仁贵,还家探望父母去,可早来到也。兀的不是我家里。开门来!开门末!(卜儿云)是谁唤门?我开开这门。(做见科,云)官人,你是谁?(薛仁贵云)则我便是薛驴哥。(卜儿哭科,云)儿也,则被你想杀我也。待我唤你父亲来。(做唤科,云)薛大伯!薛大伯!(正末扮孛老拿拄杖上)(唱)
【商调】【集贤宾】是谁人吖吖的叫一声薛大伯?(卜儿云)是我叫你来。(正末唱)哦!我则道又是那一个拖逗我的小乔才。我行不动前合也那后偃,我立不住东倒波西歪。折倒的我来瘦恹恹身子尪羸,忧愁的我干剥剥髭髭斑白。(哭科)(唱)则俺那投军去的孩儿,哎哟!知他是安在哉?我便是那铁石人,也感叹伤怀。你不能勾掌六卿元帅府,(哭科)(唱)哎哟!儿也,你可只落的定一面远乡牌。
(薛仁贵云)不知我那父亲,老的怎生般一个模样哩?(正末唱)
【逍遥乐】哎哟!儿也,自从您投军出外。我每日家少精也那无神,失魂丧魄。哎哟!儿也,知他那里日炙风节,博功名苦尽甘来。我也只指望你一箭成功把门户改,光显随祖宗先代。我如今无亲无眷,无靠无捱,(哭科)(唱)哎哟!儿也,每日家无米无柴。(正末做见卜儿科,云)婆婆,你唤我做甚么?(卜儿云)老的也,你动不动烦天恼地。这般啼哭做甚么?我恰才唤你,你可在那里来?(正末云)我在庄东里吃做亲的喜酒去来。(卜儿云)老的也。我往庄东里吃喜酒去,可是谁家的女儿招了谁家的小厮?你说一遍咱。(正末云)婆婆听我说者。(唱)
【梧叶儿】刘大公家菩萨女,招那庄王二做了补代,则俺这众亲眷插鐶钗。(卜儿云)他家那女儿,曾拜你来么?(正末云)婆婆,你可早题起我来也。他先拜了公公、婆婆、伯伯、叔叔、婶婶、伯娘,到我根前恰待要拜,则听的道:住者。(唱)可则到我行休着他每拜,我道您因一个甚来?(云)则他家老的每倒不曾言语,那小后生每一齐的闹将起来道:你休拜那老的,他则一个孩儿投军去了十年,未知死活。你拜了他呵,可着谁还咱家的礼?则被他这一句呵。(唱)道的我便泪盈腮,哎哟!驴哥儿也,则被你可便地闪杀您这爹爹和奶奶。
(卜儿云)老的也,你欢喜咱。薛驴哥来了也,(正末云)在那里?(卜儿云)孩儿,拜你父亲来。(薛仁贵见正末拜科,云)父亲,您孩儿回家探望父母来也。(正末云)生忿贼,真个来了。婆婆,我打这厮咱。(卜儿劝科,云)孩儿才来家,怎生便打?老的也,息怒些儿波。(正末唱)
【后庭花】割舍了一不做二不该,(做举拄杖,卜儿夺科)(正末云)婆婆放手。(卜儿云)老的也息怒。(三科)(正末唱)我打这厮千自由百自在。(云)驴哥,你去了几时也?(薛仁贵云)您孩儿去了十年光景也。(正末唱)你从那二十二上投军去,你怎生三十三岁上恰到来?(薛仁贵云)父亲,您孩儿尽忠,便不能尽孝也。(正末唱)你那一日离庄宅,登紫陌,绛州城气概,龙门镇施手策。你道把家门即便改,谁承望又过了十数载。
【双雁儿】恰便似送曾哀赵藁不回来。哎哟!儿也,我则道父子每,相间隔,不想想孩儿也,俨然在。做娘的筋力衰,做爹的发鬓白。
(薛仁贵云)父亲母亲不知,您孩儿不是明明白白的回家来。我私自离了边庭,探望父母。我便要去也。(正末云)婆婆,管待孩儿哩。(卜儿云)老的也,将甚么管待孩儿那?(正末唱)
【醋葫芦】你将那酒去买,鸡快宰。(卜儿云)老的也,着些甚么买那酒和鸡来?(正末唱)你与我店东头折当了那一对旧麻鞋。(卜儿云)便买些小酒食也醉不的他,驴哥儿酒量大哩。(正末唱)你道是薛驴哥酒量儿宽似海,(带云)婆婆,有!有!(唱)床底下还有那二升家的乔麦。哎!儿也,知他是甚风儿足律律,吹你可兀的到家来。
(张士贵领卒子冲上,云)兀的不是薛仁贵?听圣人的命,因为你不理军事,私自还家,圣人着我拿你回朝定罪。左右与我将薛仁贵执缚定者。(薛仁贵慌哭科,云)似此怎了?父亲,着谁人救我也?(正末唱)
【幺篇】则见他怕撇撇开圣旨,早唬的来黄甘甘改了面色。(张士贵云)令人两边摆着,休着那老的上前来。(卜儿哭科)(正末云)儿也。(唱)则见他恶哏哏的公吏两边排,则除是南海救苦难观自在。(张士贵云)打开那老的,休着他劫夺了。(正末唱)唬的我磕头也那礼拜。(带云)大人。(唱)你饶过俺孩儿一命不强似把万僧斋?
(张士贵云)令人快与我拿了去者。(薛仁贵云)父亲、母亲,您孩儿顾不的你了也。(正末哭科)(唱)
【浪里来煞】把孩儿扑碌碌推出门,(张士贵云)抢出去杀坏了罢。(正末唱)眼睁睁的要杀坏,空教我心劳意攘怎支划?(张士贵云)执缚定着,休走这厮也。(正末唱)我只见麻绳背绑教他难挣坐,养谁来把孩儿耽待?哎哟!儿也,咱要相逢,则除是九重天将这一纸赦书来。(正末同卜儿下)
(张士贵做推薛仁贵科,云)你休推睡里梦里。(下)(薛仁贵醒科,云)一觉好睡也。嗨!原来是南柯一梦,唬杀我也。我恰才饮了三怀酒醉了,偶然睡着,一梦中直到家乡,见我一双父母,如此贫穷苦楚。天那!我何日能勾相见也?(做悲科)(徐茂功云)老夫徐茂功,不知薛仁贵在前厅上为何烦恼?我须索问个缘故。(做见科,云)呀!元帅为何烦恼?敢嫌官职小么?(薛仁贵云)军师大人,不嫌聒絮,听小将慢慢的说一遍咱。(诗云)从小长在庄农内,一生只知村酒味。皇封御酒几曾闻,吃了三杯薰薰醉。一灵真性到家乡,正和父母同欢会。门首忽听大叫呼,传宣总管张士贵。道我私自离边庭,奉命差他来问罪。将咱反绑至阶前,一刀劈得天灵碎。不觉惊回一梦醒,刮在帅府前厅睡。遥望家乡安在哉?想起父母痛流泪。告你个开疆展土老军师,可怜见背井离乡薛仁贵。(徐茂功云)原来是这般。我与你奏知圣人。着元帅衣锦还乡。就将俺女孩儿赐你为妻。一同见你父母去。夫荣妻贵,共享天恩。可不好也。(薛仁贵云)谢了军师大人。不敢久停久住,将着黄金百两,御酒千瓶,回家见父母,走一遭去来。(徐茂功诗云)只因你三枝箭定了天山,敕赐与黄金印拜将登坛。(薛仁贵诗云)当日个哭啼啼抛离父母,今日个笑吟吟衣锦荣还。(下)
第三折
(丑扮禾旦上,唱)
【双调】【豆叶黄】那里,那里,酸枣儿林子儿西里。俺娘着你早来也早来家,恐怕狼虫咬你。摘枣儿,摘您娘那脑儿。你道不曾摘枣儿,口里胡儿那里来。张罗,张罗,见一个狼窝,跳过墙啰,唬您娘呵。
(云)伴哥,咱上坟去来,你也行动些儿波,(正末扮伴哥上,云)你也等我一等儿波。今日正是寒食。好个节令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正值着日暖风微,一家家上坟准备。准备些节下茶食,菜馒头,瓢漏粉,鸡豚狗彘。这的是甚所乔为,直吃的恁般沙势。
【醉春风】可不的失掉了鑞钗錍,歪斜着油髟狄髻。
上坟的须有许多人,也不似你!你!吃的个行不是行,立不是立,醉了还醉。
(禾旦云)伴哥。俺看田苗去来。行动些儿。(正末云)你见么,远远的不知甚么人来了?(禾旦慌科,云)伴哥,兀的不一簇人来了,唬杀我也。(正末唱)
【十二月】敢则是一簇簇踏青拾翠,一攒攒傍陇寻畦。俺只见一道儿红尘荡起,(薛仁贵躧马儿领卒子上,云)某乃薛仁贵是也。摆开头踏慢慢的行。(正末唱)元来的一骑马闪电奔驰。一从使都是浑身绣织,一将军怎倒着缟素裳衣?
【尧民歌】呀!莫不是空中降下雪神祗?(薛仁贵云)兀那庄家,你住者。(正末唱)他叫一声雄吼若春雷。(薛仁贵云)你休慌,我要问你句话哩。(正末唱)唬的我心儿胆儿急獐拘猪的自昏迷,手儿脚儿滴羞笃速的似呆痴。禁也波持,身躯怎动移,我可便不待酒佯妆醉。
(薛仁贵云)兀那厮,我问你咱。(正末唱)
【上小楼】蓦听的人言马嘶。威风也那猛势。唬的我战战兢兢,慌慌张张。只待要哭哭啼啼。这一壁那一壁,怎生逃避?好着我磕扑的在马前跑膝。(薛仁贵云)兀那厮,我问着你,您休推东主西的。(正末云)小人怎敢?(唱)
【满庭芳】怎敢道是推东主西?我则怕言无关典,话不投机。(薛仁贵云)你可是土居也?可是寄居?当着甚么差徭?(正末唱)孩儿每在龙门镇民户当夫役。(薛仁贵云)您成群打伙,在这里做甚么哩?(正末唱)今日正百五寒食,上坟的都是同乡共里,吃酒用瓦钵和这磁杯。怕官人待要来敛科税,我去村头行报知。官人也你但道的我便依随。
(薛仁贵云)我问你东庄里薛大伯家,有个孩儿是薛驴哥,你认得他么?(正夫云)孩儿每认得他,认的他。(唱)
【快活三】俺两个也曾麦场上拾谷穗,也曾树梢上摘青梨。也曾倒骑牛背品腔笛,也曾偷的那生瓜来连皮吃。
(薛仁贵云)既然你和薛驴哥是相识朋友,他从小里习学甚么艺业来?(正末唱)
【迓鼓儿】他、他、他,从小里,他、他、他,不务老实。便把那枪儿棒儿强温习,偏不肯拽把扶犁。常只是抛了农器演武艺,就压着那-班一辈。与他副弓箭能射,与他匹劣马能骑,更使着一条方天画戟。(薛仁贵云)他那一双父母,如今有甚么人侍养他?你说一遍,我是听咱。(正末云)他那老两口儿年纪高大,则有的这个孩儿,可又投军去了十年光景,音信皆无。做父母的在家少米无柴,眼巴巴不见回来,好不苦也。(唱)
【鲍老儿】不甫能待的孩儿成立起,把爹娘不同个天和地。可不知他在楚馆秦楼贪恋着谁?全不想养育的深恩义。可怜见一双父母,年高力弱,无靠无依。那厮也少不的亡身短命,投坑落堑,是个不长进的东西。
(薛仁贵云)兀那厮,你也还认的那薛驴哥么?(正末云)孩儿每怎么不认的他?我若见了他呵,去他那鼻凹里,直打上五十拳。(薛仁贵云)兀那厮,抬起你那头来,睁开你那眼,则我不就是薛驴哥那?(正末云)早是你,孩儿每也不曾说甚么哩。(薛仁贵云)你也骂的我勾了也,您不知我如今做了天下兵马大元帅,奉圣人的命,着我衣锦还乡,家中见父母去也。(正末唱)
【耍孩儿】则你那老爹娘受苦你身荣贵,全改换了个雄躯壮体。比那时将息的可便越丰肥,长出些苫辱的髭髟
力。我才咒骂了你几句,你权休怪,也是我间别来的多年把你不认的。(薛仁贵云)我不怪你,恕下官不下马也。(正末唱)哎!你看他马儿上簪簪的势,早忘和俺掏斑鸠争攀古树,摸虾蟆混入淤泥。(薛仁贵云)自我投义军之后,我一双父母,怎生般过活?你再说一遍,与我听咱。(正末唱)
【一煞】你娘可也过七旬,你爹整八十,又无个哥哥妹妹和兄弟。你爹也曾苦禁破屋三冬冷,您娘也曾拨尽寒垆一夜灰。饿的他身躯软,肝肠碎。甚的是肥羊也那白面,只捱的个淡饭黄虀。
(薛仁贵云)俺父亲母亲,也曾思想我么?(正末唱)
【煞尾】他从黄昏哭到明,早辰间哭到黑,哭你个离乡背井薛仁贵。(云)则你那一双父母,朝暮倚着柴门,望那驴哥儿。知道几时回来,兀的不艰难杀了也。(唱)可怜见你那年老的爹娘盼望杀你。(天旦同下)
(薛仁贵云)原来我一双父母,受如此般苦楚。我不敢久停久住,只索赶回家中,见父亲母亲去者。(薄云)辽左回来荷主恩,黄金百两酒千尊。归家手奉双亲寿,可比农庄胜几分。(下)
第四折
(杜如晦上,云)老夫杜如晦是也。自从薛仁贵杀退辽兵,三箭定了天山,班师回朝,加为兵马大元帅,将徐茂功的女孩儿赐与薛仁贵为夫人。着他衣锦还乡。今奉圣人的命,着老夫赍敕传示徐茂功,直至绛州龙门镇,与薛仁贵一家儿封官赐赏。早将这敕书送与茂功去了,老夫不敢久停久住,须索回圣人话去也。(诗云)则为那薛仁贵跨海征辽,鸭绿江累建功劳。赐黄金回家庆寿,加封赠重取还朝。(下)(正末扮孛老同卜儿、旦儿上,云)老汉薛大伯的便是。婆婆,孩儿投军去了,十年光景,音信皆无,不见回家,怎生是了?(卜儿云)都是你个老的来,你放着他投军去了,你今日受艰难呵,说甚么?老的也,我昨夜做个梦,梦见孩儿得了官,不知可有这福分哩?(正末云)婆婆,梦是心头想。孩儿也,你得官不得官,你早些儿来家。兀的不盼望杀我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我为你个养家儿哭的眼睛花,哎!则从你去家来我可便放心不下。儿也,你若不是多时归地府,怎十载滞天涯?甚的是出入通达,好教我这烦恼甚时罢。
(卜儿云)老的,他世不回来了也,你烦恼怎么?(正末云)我且歇息咱。(卜儿云)老的,你且歇息,我柴门首是看觑咱。(薛仁贵引小旦、卒子上,云)我薛仁贵早来到家门首也。左右,与我接了马者。兀的门前不是母亲也。(卜儿云)那壁来的官人你是谁?休唬我婆子也。(薛仁贵云)母亲,认的您孩儿薛仁贵么?今日得了官来家也。(卜儿云)可知是孩儿薛仁贵,我报复您父亲去。老的也。你欢喜咱,孩儿得了官来家也。(正末云)是真个?婆婆,俺出这柴门是看咱。(做见科,云)谁是薛仁贵?(薛仁贵云)则我便是薛仁贵。受您孩儿几拜。(正末唱)
【殿前欢】俺孩儿便得来家,你看他参随人马甚头踏?(薛仁贵云)您孩儿不觉的去了十年光景也。(正末唱)这十年光景成虚话,可是真假。疑怪这灵鹊儿噪晚衙。喜蛛儿在檐前挂,魂梦儿撇不下。我数日前笃速速眼跳,昨夜里便急爆灯花。
(薛仁贵云)您孩儿三箭定了天山,杀退摩利支,加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敕赐英国公的女孩儿招我为婿。今日衣锦还乡,探望父母来。小姐,你拜我一双父亲咱。(小旦拜科,云)公公婆婆,受媳妇儿八拜咱。(卜儿云)哦!你是英国公小姐,兀的不折杀老身也。(大旦云)俺今日父子夫妇团圆,公婆大人请坐,受媳妇儿拜贺者。(卜儿云)孩儿也,这十年光景,多亏了媳妇儿侍来俺老两口儿也。(正末唱)
【甜水令】我经了些冉冉年华,萧萧冬月,炎炎的那长夏,盼的我心切切眼巴巴。这其间干运供给,执虀捥菜。缝衣补衲,多亏你这柳氏浑家。(薛仁贵云)大嫂,这十年间多亏了你侍养我一双父母。小姐,我和你拜谢柳氏咱。(小旦云)姐姐,多亏了你侍奉公婆,受您妹子几拜。(大旦云)小姐也,我则是个庶民百姓之女,你乃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请自稳便。(二旦同拜科)(正末云)媳妇儿,从今以后,您两个也不要分甚么前后,也不要分什么大小,只做姊妹称呼,可不好也?(唱)
【折桂令】定道是俺家门则有这媳妇儿贤达,谁知你又被皇恩赐与娇娃。一个是勇烈之夫,一个是糟糠之妇,一个是宰相之家。那一个知礼数,好生谦洽;这一个忒温泉,并没参差。您两个堪羡堪夸,无衅无瑕。这一个村庄妇,曾举案齐眉;那一个官宦女,似锦上添花。
(徐茂功引卒子上,诗云)昨朝辞凤阙,今日到龙门。一家增喜气,千载颂皇恩。老夫徐茂功,因为薛仁贵征辽有功,钦赐衣锦还乡去了。今奉圣人的分,着小官赍诏前去龙门镇,将他一双父母同妻柳氏,皆加封赠,重取回朝。来到此间,是他门首。令人报复去,道有徐茂功奉命至此也。(卒子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徐茂功奉圣人的命,到于门首。(薛仁贵云)快装香来,等我亲自接待去。(做见科)(徐茂功云)薛仁贵,老夫奉圣人的命,亲赍丹诏至此,与您一家儿封官赐赏。(薛仁贵云)早知大人前来,只合远远迎接。幸恕薛仁贵之罪也。(正末、卜儿、旦儿换冠服科)(正末唱)
【喜江南】呀!怎知道今日呵,得遇这荣华?则俺个苍颜皓首一庄家,也会绯袍象简带乌纱。孩儿你可也喜咱,不枉了从前教你学兵法。
(徐茂功云)薛仁贵,你一家儿望阙跪着,听圣人的命。因为你有盖世功勋,加封平辽公,食邑十万户。你父母赏赐黄金百斤,柳氏、徐氏,并封辽国夫人。钦限三月,重复还朝。谢了恩者。(众谢恩科)(徐茂功云)我想当日,摩利支在鸭绿江白额坡前,扎下军营,单搦俺大唐家名将出马。是的俺大唐名将死的死了,老的老了,全得元帅三箭,方能退得摩利支,成此大功。今日圣人加官赐赏,亦不枉了也。(正末唱)
【沽美酒】元来个大唐朝也名将乏,俺孩儿肯奋发,只他这一片忠心报国家,和辽兵做场厮杀,才得那干戈罢。
(薛仁贵云)父亲,您孩儿跨海征辽,曾立下五十四件功劳,争些儿被总管张士贵白赖去了。若非军师大人,定夺功罪,您孩儿岂有今日。(众谢徐茂功科)(徐茂功云)这是奉圣人的命,着老夫论功升赏。何足谢哉?(正末唱)
【太平令】虽则是唐天子操持生杀。怎当他张总管卖弄奸猾。若不遇老军师神明鉴察,险把俺白袍将功劳勾抹。今日个爵加,赏加,受这般样显达,呀!俺把你大恩人如何报答。
(徐茂功云)元帅,你一门荣贵,钦取还朝,是人生最喜的事。就今日杀羊造酒,做一个大筵席庆贺者。(词云)白袍将世上无双,平高丽威振边疆,扶持的乾坤清泰,揩磨的日月辉光。一个薛大公灵椿不老,一个薛大婆共乐萱堂。一个宰相女甘心做小,一个糟糠妇分外贤良。降丹诏,全家封赠,改门闾,荣耀非常。若不是徐茂功辕门比射,怎显得薛仁贵衣锦还乡?
题目徐茂功比射辕门
正名薛仁贵荣归故里
乐府合欢曲
读《开元遗事》去取唐人诗而为之。一名《百衲锦》,因观任南麓所画《华清宫图》而作。驿尘红,荔枝风,吹断繁华一梦空。玉辇不来宫殿闭,青山依旧御墙中。
乱横戈,奈君何,扈从人稀北去多。尘土已消红粉艳,荔枝犹到马嵬坡。
岁东巡,洛阳城,天乐宫中夜彻明。不忆李暮偷曲去,酒楼吹笛有新声。
雨霖铃,却归秦,犹是张徽一曲新。长记上皇和泪听,月明南内更无人。
忆开元,掌中仙,入侍深宫二十年。长记承天门上宴,百官楼下拾金钱。
锦城头,锦江流,回望长安帝尽愁。那更血魂来梦里,杜鹃声在散花楼。
驿坡前,掩婵娟,惨乱旌旗指望贤。无复一生私语事,柘黄袍袖泪潜然。
九龙池,百花时,乐按《梁州》爱急吹。揭手便拈金碗舞,上皇惊笑勃妳儿。信音沉,泪沾襟,秋雨铃声阁道深。人到愁来无会处,不关情处也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