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四月五日,苏维埃政府主席毛泽东、人民抗日红军总司令朱德,敬派代表林祖涵,以鲜花时果之仪致祭于我中华民族始祖轩辕黄帝之陵。而致词曰:
赫赫始祖,吾华肇造。
胄衍祀绵,岳峨河浩。
聪明睿知,光被遐荒。
建此伟业,雄立东方。
世变沧桑,中更蹉跌。
越数千年,强邻蔑德。
琉台不守,三韩为墟。
辽海燕冀,汉奸何多!
以地事敌,敌欲岂足?
人执笞绳,我为奴辱。
懿维我祖,命世之英;
涿鹿奋战,区宇以宁。
岂其苗裔,不武如斯;
泱泱大国,让其沦胥?
东等不才,剑屦俱奋。
万里崎岖,为国效命。
频年苦斗,备历险夷。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各党各界,团结坚固。
不论军民,不分贫富。
民族阵线,救国良方。
四万万众,坚决抵抗。
民主共和,改革内政。
亿兆一心,战则必胜。
还我河山,卫我国权。
此物此志,永矢勿谖。
经武整军,昭告列祖。
实鉴临之,皇天后土。
尚飨!
译文
我盛名赫赫的人文初祖,中华民族的创始之人。
子孙生生不息,香火绵延不断;山岳巍峨,江河浩瀚。
您聪明智慧的光芒,直至覆照到边远荒僻之地。
建立中华民族这一伟大事业,崛然雄立于世界东方。
世间沧桑变换,其间也曾经历了失足跌创。
而今跨越数千年岁月长河,又遭逢霸强的邻国蔑视道德。
琉球和台湾失守于外敌,整个朝鲜半岛也已是一片废墟。
辽海一带及华北大部地区,为虎作伥的汉奸何其多!
以割让土地来与敌国议和谋事,敌国的贪欲又岂能满足?
正所谓人家执掌着绳索鞭杖,我竟沦为任人欺辱的奴隶之邦。
还数我先祖德范垂永,是顺应天道而立于世间的英雄。
与蚩尤奋战于涿鹿之野,终使天下得以安宁太平。
哪知他今天的子孙后代,竟如现在这般没有英雄气慨!
我本泱泱一个大国,就这样任其衰败沦丧?
我毛泽东等人不才,挥剑征伐奋勇驰骋;
不畏惧万里崎岖坎坷,敢以生死报效祖国。
连年艰苦奋战,可谓历尽万千险难。
不把入侵之敌消灭,以什么保障来安稳地操持家业?
号召中国各党各界,务要牢固地保持团结;
无论是军人还是平民,也无须贫富之分。
只有建立民族统一阵线,才是救国良策之本。
我四万万同胞奋起,一定要坚决抵抗到底。
建立民主共和制度,改革中国当前内政。
亿万民众同心协力,我们就会战则必胜!
收复我沦陷的大好河山,勇于捍卫祖国的权利与尊严!
如此救国之信念与志向,誓将永远铭记不忘!
我们励精治武整肃军心,特此告明中华列祖于今:
恭请临视,监察于皇天后土之间!
请享用我们的供奉!
注释
赫赫始祖:赫赫:显赫,显盛。始祖:即最初的远祖,亦称初祖。
吾华肇造:吾华:我中华。肇造:始建。《周书·康诰》:“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资治通鉴·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顾我弘济苍生,其益多;肇造区夏,其功大。”
胄衍祀绵:胄(zhòu):即后代子孙。参见《增修互注礼部韵略》:裔也。又系也,嗣也。《左传·襄十四年》: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注》胄,后也。衍:繁衍,衍传。祀(sì):此指祭祀香火。绵:绵延,不断。
岳峨河浩:山岳巍峨,江河浩瀚。
光被遐荒:睿(ruì):智慧。被:在此读 pī (音披),覆也,覆盖,义同披。遐荒(xiá huāng):边远荒僻之地。光被遐荒:其光辉直至覆照到边远荒僻之地。
建此伟业:指建立中华民族这一伟大事业。
世变沧桑:世间沧桑变换。
中更蹉跌:其间曾经历了失足跌创。中:此一字接前句,意为:之中,其间。更:经过,经历。参见《史记·大宛列传》:“因欲通使(大月氏),道必更(经过)匈奴中。”又《新唐书·房琯传》:“其佐李揖、刘秩等皆儒生,未尝更军旅。”蹉跌(cuōdiē):失足跌倒。参见《后汉书·蔡邕传》:专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败者也。
越数千年:越过数千年之后到如今。
强邻蔑德:霸强的邻国蔑视道德。
琉台不守:琉台:指琉球、台湾岛,当时均在日本侵占之下。不守:失守。
三韩为墟:三韩:原指古代朝鲜半岛(约公元前2世纪末~公元4世纪)的三个部落联盟,包括“马韩”“弁韩”和“辰韩”。见崔致远《桂苑笔耕·上太师侍中状》:“伏闻东海之外有三国,其名马韩、弁韩、辰韩,马韩则高勾丽,弁韩则百济,辰韩则新罗也。”后来,“三韩”一词常被用来代称整个朝鲜半岛。
辽海燕冀:辽海:辽海地区,泛指东北三省。燕:在此读 yān(音烟),古燕国,即今河北省北部和辽宁省西端,建都蓟(今北京)。战国时七雄之一。冀:即河北省的简称。燕冀:泛指华北大部地区。
汉奸何多:汉奸:原指汉人中那些为效命敌国而出卖汉人利益的奸贼,后来泛指那些为外国人效命而损害本国利益的一切奸贼。何多:何其多。
以地事敌,敌欲岂足:以割让土地来与敌国议和谋事。事:谋事。敌:指敌国。敌欲岂足:敌国的贪欲,岂能满足。
人执笞绳,我为奴辱:笞(chī):古代原指竹片或竹条,常用来行刑拷打,后指鞭杖等拷打刑器。
懿维我祖:懿(yì)德:持久的美德。“维”,此同“唯”;此处含义用现今语言来描述,即为:“唯属于”“还得说……”。句解:有认为“维”与“唯”“惟”在古诗文中常用作发语词,此“维”亦为发语词,非也。
命世:“命”,在此含义为“立命于”“应天命”“应天道”。“世”:人世,世间。“命世”:为古文言中特定词语,用意于:顺应天道而处于世间,或应天道而立于世间,尤指立志于开创宏伟大业。参见《三国志·魏书·武帝纪第一》:“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汉晋春秋》:“命世之志既恢,非常之业亦固。”命世之英:指应天道而问世的英才,或应天道而立于世间的英雄。此句承前句而引后二句,为四句一结;接下来的四句,亦四句一结。
涿鹿奋战,区宇以宁:涿(zhuō)鹿:涿鹿故城在今河北省涿鹿县南,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涿鹿县,相传黄帝破蚩尤于涿鹿之野。区宇:天下。以宁:得以安宁太平。
岂其苗裔,不武如斯:岂:岂有。其:代词,指黄帝。苗裔:后裔,后代。“武”:这里指武勇、英勇。不武:这里指没有英雄气慨。如斯:如此,如现在这样。句解:此二句指向前面“琉台不守,……我为奴辱”八句所述状况。
泱泱大国,让其沦胥:泱泱(yāng):宏远博大。沦胥:泛指沦陷、沦丧。
东等不才,剑屦俱奋:东等:即毛泽东等人。不才:自谦之语。剑:原指兵器的一种,此泛指与敌战斗的武器。屦(jù):本义为用麻、葛等制成的鞋,后泛指鞋子。在此句中,指行军征伐。俱奋:俱,一起;奋,踊跃、振奋。句解:剑屦俱奋:喻指奋勇行军打仗,但词句非常含蓄古朴。
备历险夷:备:尽。历:经历。险夷:安危。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匈奴:此喻指一切入侵国土的外寇。何以家为:即“何以为家”,以什么保障来安稳地操持家业?
此物此志:此处之“物”,见《玉篇》:“事也。”《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十三经注疏·礼记注疏》:“物,事也。”句解:这里指上述“各党各界,……卫我国权”数句所言及之事与所明心志。
永矢勿谖:矢:同“誓”。谖(xuān):忘记,欺瞒。如“永矢弗谖”。
经武整军:经:经办,营办。参见《诗经·大雅·文王之什·灵台》:“经之营之。”《毛传》:“经,度之也。”左宗棠:“整军,乃可经武。”此“军”指军队,此“武”指整个军事武装。句解:“经武整军”,此句可作意解:励精治武、整肃军威。
昭告:告明,公开地告示。
实鉴临之,皇天后土:实鉴:即如实地监察、核查。临:亲临省视。临之:唐·韩愈《杂说》:“执策而临之。”句解:“实鉴临之”此为倒装句,即为:临之皇天后土而实鉴。“之”为指向介词,指向后句“皇天后土”。
尚飨:古代祭辞结尾常用词语,即“请享用我们的供奉!”
参考资料:
参考资料:
“序文”交待了祭祀的单位、时间和对象。
“正文”是祭祀的内容,分四层表述:
第一层,“赫赫始祖,吾华肇造;胄衍祀绵,岳我河浩。”概括黄帝对中华民族的创造:显赫盛大的始祖黄帝,是中华民族的缔造者;后代子孙繁衍不息,面向巍峨的山岳和浩瀚的黄河大川,祭祀年年不断。据说黄帝时期,开拓了中国古时巨大的版图:东至海洋,西至空桐(山名,即崆峒。在甘肃平凉市西。),南至长江,北至釜山(徐水釜山),征服了许多部落,统一了全国。这四句诗歌颂了黄帝开创中华民族的伟大基业。“聪明睿智,光披遐荒;建此伟业,雄立东方。”是指黄帝为人民办了许多好事,恩惠泽及万里荒原;建立如此伟大的事业,创造了丰富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使中华民族雄立在世界的东方。这是概写黄帝为中华民族建立的功绩。
第二层,“世变沧桑”至“我为奴辱。”主要回顾中国近百年来的屈辱史。中国在五千多年的发展过程中,多次受到挫折,而邻国日本等日益强大起来。1895年,日本霸占中国台湾及附属各岛和澎湖列岛;1910年,日本吞并了朝鲜;1931年,又侵占中国东北三省,进而占领华北大部分地区。同时,也揭露了统治者的卖国行径。清政府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卖国条约,先后割香港及九龙给英国;割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大片国土给俄国;割辽东半岛、台湾、澎湖列岛给日本。所以说,汉奸何其多,用国土来奉事敌人,敌人的欲望怎能满足。他们手拿武器,得寸进尺,致使沦陷区的老百姓沦为奴隶受辱。在“回顾”中既揭露了外国侵略者的狼子野心,也批判了丧权辱国的统治者没有继承黄帝的精神,卖国求荣的丑恶行为。
第三层,“懿维我祖”至“让其沦胥。”是指黄帝是具有美德的著名的一世英雄。在涿鹿奋战,使国家的区域得以安宁,赞扬了黄帝以武力战胜邪恶的勇猛精神。可是,今天黄帝的后代子孙却如此不敢动武,让祖国辽阔的土地沦陷在敌人之手,这是批评那些力主投降日本,高唱亡国论的民族败类。
第四层,表述抗日政策,表明抗日决心。
“东等不才,剑屦俱奋;万里崎岖,为国效命”。毛泽东等人虽然“不才”,但为了国家民族的前途,在行军打仗方面正奋力进行。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国共产党人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在陕北建立了抗日根据地,正为国效命,同日本侵略者进行殊死的战斗。
“频年苦斗,备历险夷;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是指中国共产党人经过多年的艰苦奋斗,备尝多少艰难险阻,都是为了拯救祖国。日本侵略者不赶出去,中国人民哪里还有家呢。这里借用了西汉名将霍去病(公元前140年-公元前117年)的故事。他曾率军多次打败匈奴,汉武帝为表彰他,给他建造府第,他拒绝说:“匈奴不灭,何以家为。”表明了中国共产党人先有其国而后有其家的博大胸怀。
“各党各界,团结坚固;不论军民,不分贫富。”是指各党派和各界人士,要坚固地团结起来,不分军民和贫富,共同抗日。写出了中国共党人反对国民党的分裂活动,共同抗日救国的主张。“民族阵线,救国良方;四万万众,坚决抵抗。”写出了民族统一战线的重要性和唤起全国四万万民众,共同反侵略的决心。
“民主共和,改革内政;亿兆一心,战则必胜。”表达全国人民的愿望,国家必须建立民主共和制度,改革内部政治,实行民主,组织和团结全国人民一心抗日,抗日就一定能取得胜利。
“还我河山,卫我国权;此物此志,永矢勿谖。经武整军,昭告列祖;实鉴临之,皇天后土。尚飨。”中国一定要侵略者还我河山,维护中国主权,这样的志向和决心,将永志不忘;中国一定要严格治军整军,加强国防力量,保卫国家,特此告诉列祖列宗,请列祖列宗和皇天后土一起加以监督。这一层充分表达了中国共产党人和全国各党各派组成抗日救国的民族统一战线,坚持抗战到底的决心。
这篇“祭文”采用四言诗的形式,一方面概述了中华民族的始祖黄帝创建大中华的丰功伟绩,一方面谴责了清政府近百年来丧权辱国的可耻行径,同时表达了中国共产党人和中国人民反对日本侵略、收复国土、保卫国家主权的坚定决心,语言朴直,内涵丰厚,爱国报国卫国之情,充溢其间,浩荡正气,令人感奋。
参考资料:
毛泽东(1893年12月26日-1976年9月9日),字润之(原作咏芝,后改润芝),笔名子任。湖南湘潭人。中国人民的领袖,马克思主义者,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战略家和理论家,中国共产党、中国人民解放军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要缔造者和领导人,诗人,书法家。
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遂往告别。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妇始楚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泾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迨诉频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言讫,歔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通洞庭。或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惟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邪?”女悲泣且谢,曰:“负载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毅请闻之。女曰:“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叩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无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心诚之话倚托,千万无渝!”毅曰:“敬闻命矣。”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致书囊中,因复谓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为雨工?”曰:“雷霆之类也。”毅顾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龁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亡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乡,还家,乃访友于洞庭。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击而止。俄有武夫出于波问,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实,曰:“走谒大王耳。”武夫揭水止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夫乃止毅,停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俟焉。”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灵虚殿也。”谛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吾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毅曰:“何谓《火经》?”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滴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圣,发一灯可燎阿房。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人理,吾君邀以听焉。”语毕而宫门辟,景从云合,而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
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对曰:“然。”毅而设拜,君亦拜,命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将有为乎?”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右涘,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睹。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淋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毅许之,今以至此。”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能鉴听,坐贻聋瞽,使闺窗孺弱,远罹构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中,无使有声,恐钱塘所知。”毅曰:“钱塘,何人也?”曰:“寡人之爱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毅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塞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縻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日候焉。”语未毕,而大声忽发,天拆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毅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无惧,固无害。”毅良久稍安,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君曰:“必不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然,幸为少尽缱绻。”因命酌互举,以款人事。
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恰怡,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珰满身,绡縠参差。迫而视之,乃前寄辞者。然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气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辞归宫中。须臾,又闻怨苦,久而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食。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君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词不悉心。”毅撝退辞谢,俯仰唯唯。然后回告兄曰:“向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中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责,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遑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失。”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赖上帝显圣,谅其至冤。不然者,吾何辞焉?从此以去,勿复如是。”钱塘君复再拜。是夕,遂宿毅于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杰气,顾骤悍栗。座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锡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还故乡,齐言惭愧兮何时忘!”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风霜满鬓兮,雨雪罗襦。赖明公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无时无。”钱塘君歌阕,洞庭君俱起,奉觞于毅。毅踧踖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碧云悠悠兮,泾水东流。伤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和雅兮感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将辞去兮悲绸缪。”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前后。毅笑语四顾,愧谢不暇。洎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因酒作色,踞谓毅曰:“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耶?愚有衷曲,欲一陈于公。如可,则俱在云霄;如不可,则皆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戚,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者?”毅肃然而作,欻然而笑曰:“诚不知钱塘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怀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爱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萧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人素望哉!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间,鼓以鳞须,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礼义,尽五常之志性,负百行怖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河灵类乎?而欲以蠢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不道之气。惟王筹之!”钱塘乃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宫房,不闻正论。向者词述疏狂,妄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问可也。”其夕,复饮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
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等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毅其始虽不诺钱塘之情,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途出江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韩氏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或谋新匹。有媒氏告之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名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前年适清河张氏,不幸而张夫早亡。母怜其少,惜其慧美,欲择德以配焉。不识何如?”毅乃卜日就礼。既而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尽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因晚入户,视其妻,深觉类于龙女,而艳逸丰厚,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谓毅曰:“人世岂有如是之理乎?”
经岁余,有一子。毅益重之。既产,逾月,乃秾饰换服,召毅于帘室之间,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也?”毅曰:“夙为姻好,何以为忆?”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冤,君使得白。衔君之恩,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遂至睽违。天各一方,不能相问。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某。遂闭户剪发,以明无意。虽为君子弃绝,分见无期。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怜其志,复欲驰白于君子。值君子累娶,当娶于张,已而又娶于韩。迨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报君之意。今日获奉君子,咸善终世,死无恨矣。”因呜咽,泣涕交下。对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感余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确厚永心,故因君爱子,以托相生。未知君意如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无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固不许。君乃诚将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话之。”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子,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者,达君之冤,余无及也。以言‘慎无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洎钱塘逼迫之际,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义行为之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真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伏于心者乎?二不可也。且以率肆胸臆,酬酢纷纶,唯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日,君,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无纤虑也。”妻因深感娇泣,良久不已。有顷,谓毅曰:“勿以他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具纪。
后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序,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异。
洎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得安,遂相与归洞庭。凡十余岁,莫知其迹。
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指顾之际,山与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嘏。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嘏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嘏于砌,持嘏手曰:“别来瞬息,而发毛已黄。”嘏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耳。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以自苦也。”欢宴毕,嘏乃辞行。自是已后,遂绝影响。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殆四纪,嘏亦不知所在。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纳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嘏咏而不载,独可邻其境。愚义之,为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