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尘没踝门巷窄,兴来拓此为八极。三杯俯仰天地清,一卷苍凉鬼神入。
疾如风雨喧灵湫,太阴黑蜧升云头。雷公合沓伐天鼓,木怪潜匿山精愁。
静如寒江转孤月,浩漫珠光摇贝阙。危矶扼水水忽怒,一线惊涛百回折。
煌煌京洛开朱门,蹇驴破帽多才人。孤寒奇愤塞胸臆,欲假君笔喷酸辛。
君方少壮拥章绶,容台礼乐供讨论。悲歌击剑问何事,但贵雅拜仪温文。
朱镫三复奋起舞,知君感激为万古。诗坛大义久颓堕,健者今生必韩杜。
眼含双泪怀庭闱,手剔群家奉邹鲁。浮学郎署士有命,何肯修容媚公府。
镫不煜煜雄鸡鸣,我剑在壁亦有声。无君才笔合草莽,爱君笃诚如弟兄。
我不愿君烟霞气,浮丘老仙真把袂。亦不愿君山水痴,桃花江上弄泉石。
巨儒吐辞如洪钟,要铸宝鼎铭殊功。后生读史记名姓,不在区区文苑中。
潘德舆(1785~1839)清代诗文家、文学评论家。字彦辅,号四农,别号艮庭居士、三录居士、念重学人、念石人,江苏山阳(今淮安)人。性至孝,屡困州举。道光八年,年四十余,始举乡榜第一。大挑以知县分安徽,未到官卒。诗文精深,为嘉、道间一作手。有《养一斋集》。弟子以鲁一同最著名。
碑者,悲也。古者悬而窆,用木。后人书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汉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称矣。余之碑野庙也,非有政事功德可纪,直悲夫甿竭其力,以奉无名之土木而已矣!
瓯越间好事鬼,山椒水滨多淫祀。其庙貌有雄而毅、黝而硕者,则曰将军;有温而愿、晰而少者,则曰某郎;有媪而尊严者,则曰姥;有妇而容艳者,则曰姑。其居处则敞之以庭堂,峻之以陛级。左右老木,攒植森拱,萝茑翳于上,鸱鸮室其间。车马徒隶,丛杂怪状。甿作之,甿怖之,走畏恐后。大者椎牛;次者击豕,小不下犬鸡鱼菽之荐。牲酒之奠,缺于家可也,缺于神不可也。不朝懈怠,祸亦随作,耄孺畜牧栗栗然。疾病死丧,甿不曰适丁其时耶!而自惑其生,悉归之于神。
虽然,若以古言之,则戾;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何者?岂不以生能御大灾,捍大患,其死也则血良于生人。无名之土木不当与御灾捍患者为比,是戾于古也明矣。今之雄毅而硕者有之,温愿而少者有之,升阶级,坐堂筵,耳弦匏,口粱肉,载车马,拥徒隶者皆是也。解民之悬,清民之暍,未尝怵于胸中。民之当奉者,一日懈怠,则发悍吏,肆淫刑,驱之以就事,较神之祸福,孰为轻重哉?平居无事,指为贤良,一旦有大夫之忧,当报国之日,则佪挠脆怯,颠踬窜踣,乞为囚虏之不暇。此乃缨弁言语之土木尔,又何责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
既而为诗,以纪其末:土木其形,窃吾民之酒牲,固无以名;土木其智,窃吾君之禄位,如何可仪!禄位颀颀,酒牲甚微,神之享也,孰云其非!视吾之碑,知斯文之孔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