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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疏

海瑞 海瑞〔明代〕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病,一有所不宜,将有所不称其任。是故事君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臣工,使之尽言焉。臣工尽言,而君道斯称矣。昔之务为容悦,阿谀曲从,致使灾祸隔绝、主上不闻者,无足言矣。

  过为计者则又曰:“君子危明主,忧治世。”夫世则治矣,以不治忧之;主则明矣,以不明危之:无乃使之反求眩瞀,莫知趋舍矣乎!非通论也。

  臣受国厚恩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为悦谀,不暇过计,谨披沥肝胆为陛下言之。

  汉贾谊陈政事于文帝曰:“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夫文帝,汉贤君也,贾谊非苛责备也。文帝性颇仁柔,慈恕恭俭,虽有爱民之美,优游退逊、尚多怠废之政。不究其弊所不免,概以安且治当之,愚也。不究其才所不能,概以政之安且治颂之,谀也。

  陛下自视,于汉文帝何如?陛下天资英断,睿识绝人,可为尧、舜,可为禹、汤、文、武,下之如汉宣之厉精,光武之大度,唐太宗之英武无敌,宪宗之志平僭乱,宋仁宗之仁恕,举一节可取者,陛下优为之。即位初年,铲除积弊,焕然与天下更始。举其大概:箴敬一以养心,定冠履以定分,除圣贤土木之象,夺宦官内外之权,元世祖毁不与祀,祀孔子推及所生。天下忻忻,以大有作为仰之。识者谓辅相得人,太平指日可期,非虚语也,高汉文帝远甚。然文帝能充其仁恕之性,节用爱人,吕祖谦称其能尽人之才力,诚是也。一时天下虽未可尽以治安予之,然贯朽粟陈,民物康阜,三代后称贤君焉。

  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长生可得,而一意玄修。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驰矣。数行推广事例,名爵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这,而未甚也。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县罄,十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迩者,严嵩罢相,世蕃极刑,差快人意一时称清时焉。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已,非大清明世界也。不及汉文帝远甚。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内外臣工之所知也。知之,不可谓愚。《诗》去:“衰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今日所赖以弼棐匡救,格非而归之正,诸臣责也。夫圣人岂绝无过举哉?古者设官,亮采惠畴足矣,不必责之以谏。保氏掌谏王恶,不必设也。木绳金砺,圣贤不必言之也,乃修斋建醮,相率进香,天桃天药,相率表贺。建兴宫室,工部极力经营;取香觅宝,户部差求四出。陛下误举,诸臣误顺,无一人为陛下正言焉。都俞吁咈之风,陈善闭邪之义,邈无闻矣;谀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以从陛下;昧没本心,以歌颂陛下,欺君之罪何如?

  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也,人未有不顾其家者。内外臣工有官守、有言责,皆所以奠陛下之家而磐石之也。一意玄修,是陛下心之惑也。过于苛断,是陛下情之伪也。而谓陛下不顾其家,人情乎?诸臣顾身家以保一官,多以欺败,以赃败,不事事败,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贱薄臣工。诸臣正心之学微,所言或不免己私,或失详审,诚如胡寅扰乱政事之说,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意臣意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是己拒谏。执陛下一二事不当之形迹,亿陛下千百事之尽然,陷陛下误终不复,诸臣欺君之罪大矣。《记》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今日之谓也。

  为身家心与惧心合,臣职不明,臣以一二事形迹既为诸臣解之矣。求长生心与惑心合,有辞于臣,君道不正,臣请再为陛下开之。

  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修醮所以求长生也。自古圣贤止说修身立命,止说顺受其正。盖天地赋予于人而为性命者,此尽之矣。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未能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士自汉、唐、宋存至今日。使陛下得以访其术者陶仲文,陛下以师呼之,仲文则既死矣。仲文尚不能长生,而陛下独何求之?至谓天赐仙桃药丸,怪妄尤甚。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因则其文以画八卦。禹治水时,神龟负文而列其背,因而第之,以成必畴。河图洛书实有此瑞物,以泄万古不传之秘。天不爱道而显之圣人,借圣人以开示天下,犹之日月星辰之布列,而历数成焉,非虚妄也。宋真宗获天书于乾佑山,孙奭谏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必采而后得,药由人工捣以成者也。兹无因而至,桃药是有足而行耶?天赐之者,有手执而付之耶?陛下玄修多年矣,一无所得。至今日,左右奸人逆陛下玄修妄念,区区桃药之长生,理之所无,而玄修之无益可知矣。

  陛下又将谓悬刑赏以督率臣下,分理有人,天下无不可治,而玄修无害矣乎?夫人幼而学,既无致君泽民异事之学,壮而行,亦无致君泽民殊用之心。《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志,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言顺者之未必为道也。即近事观:严嵩有一不顺陛下者乎?昔为贪窃,今为逆本。梁材守道守官,陛下以为逆者也,历任有声,官户部者以有守称之。虽近日严嵩抄没、百官有惕心焉,无用于积贿求迁,稍自洗涤。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严嵩未相之前而已。诸臣宁为严嵩之顺,不为梁材之执。今甚者贪求,未甚者挨日。见称于人者,亦廊庙山林交战热中,鹘突依违,苟举故事。洁己格物,任天下重,使社稷灵长终必赖之者,未见其人焉。得非有所牵制其心,未能纯然精白使然乎?陛下欲诸臣惟予行而莫违也,而责之以效忠;付之以翼为明听也,又欲其顺乎玄修土木之娱:是股肱耳目不为腹心卫也,而自为视听持行之用。有臣如仪、衍焉,可以成“得志与民由之”之业,无是理也。

  陛下诚知玄修无益,臣之改行,民之效尤,天下之安与不安、治与不治由之,幡然悟悔,日视正朝,与宰辅、九卿、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君道之误,置其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上,使其臣亦得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其身于皋陶、伊、傅之列,相为后先,明良喜起,都俞吁咈。内之宦官宫妾,外之光禄寺厨役,锦衣卫恩荫,诸衙门带俸,举凡无事而官者亦多矣。上之内仓内库,下之户、工部,光禄寺诸厂,段绢、粮料、珠定、器用、木材诸物,多而积于无用,用之非所宜用,亦多矣。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节省间而已。京师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一节省而国有余用,民有盖藏,不知其几也。而陛下何不为之?

  官有职掌,先年职守之正、职守之全而未行之。今日职守之废、职守之苟且因循,不认真、不尽法而自以为是。敦本行以端士习,止上纳以清仕途,久任吏将以责成功,练选军士以免召募,驱缁黄游食以归四民,责府州县兼举富教使成礼俗,复屯盐本色以裕边储,均田赋丁差以苏困敝,举天下官之侵渔,将之怯懦,吏之为奸,刑之无少姑息焉。必世之仁,博厚高明悠远之业,诸臣必有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一振作而诸废具举,百弊铲绝,唐、虞三代之治粲然复兴矣,而陛下何不行之?

  节省之,振作之,又非有所劳于陛下也。九卿总其纲,百职分其任,抚按科道纠举肃清之于其间,陛下持大纲、稽治要而责成焉。劳于求贤,逸于任用如天运于上,而四时六气各得其序,恭己无为之道也。天地万物为一体,固有之性也。民物熙洽,熏为太和,而陛下性分中自有真乐矣。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与天地参。道与天通,命由我立,而陛下性分中自有真寿矣。此理之所有者,可旋至而立有效者也。若夫服食不终之药,遥望轻举,理之所无者也。理之所无,而切切然散爵禄,竦精神,玄修求之,悬思凿想,系风捕影,终其身如斯而已矣,求之其可得乎?

  夫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陛下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臣每恨焉。是以昧死竭忠,惓惓为陛下言之。一反情易向之间,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决焉,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译文及注释

译文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在这里上奏:为了匡正君道,明确臣下的职责,求得万世治安,我要直陈天下第一事。

  国君是天下臣民万物的主人,正是因为是天下臣民万物之主,所以责任重大。如果民生措置失当,就是君主没有负起责任。所以臣子就应当尽量为君主服务,忠于职守,畅所欲言。臣子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君主的责任也才算尽到了。以前那种专图讨好,曲意逢迎,不让君主听到实际情况的人,现在用不着说他们了。

  危言耸听的人或许会说:君子总是想法多,即使遇到贤明的君主,政治清明的时代,也常常居安思危,忧虑重重,只怕反而让人思维混乱,搞不清方向。这种说法不符合现在的情况!

  臣蒙受国恩,宁可直言得罪也不想说假话,好的就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一丝一毫都不敢隐瞒。我不为讨上面的欢心,也不计较得失,今天披沥肝胆,掏出真心,对陛下您说几句实话。

  汉代名臣贾谊曾和文帝这样说:“下面进言的人总是说:天下已经大治,臣独以为还没有。那些说天下已安已治的人,不是愚昧无知就是阿谀逢迎。”文帝算是汉代的贤君了,贾谊也不是对文帝要求过高。汉文帝的品质作风是好的,他有爱民的美德,为人也慈和俭朴,从容谦逊,但缺点在于游于玄老,不专事于政务,有许多政事都被耽误了,没有办好。假使臣下看不到这些弊病,一味认为天下已安已治,这就是愚昧无知。假使臣下看不到文帝的才能毕竟有限,一味用已安已治的话来歌颂他,这就是阿谀奉承。

  陛下自视和汉文帝比较起来怎么样呢?陛下天资英断,睿识绝人,具有成为尧、舜、禹、汤、文、武这样的君王的潜力,陛下象汉宣帝一样做事努力认真,象光武帝一样为人大度,象唐太宗一样英武无敌,象唐宪宗一样能够消平各地藩镇叛乱,陛下还有宋仁宗的仁恕之德,总之象这些可取的优点,无论哪一项,您都是具有的。您即位初年,铲除积弊,明白宣示,同全国老百姓一道革新政事。举其大概吧:您作过一篇《敬一箴》,提倡规戒;改定了一些冠服制度,下令废除孔子庙里的塑像,只用木主;削弱了宦官的内外之权;将元世祖从历代帝王庙所祭牌位中剔除;在孔子庙兼祭孔子的父母。那时候天下人都很期待,认为您一定大有作为。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只要有好的臣子帮助,不需多久,天下就可太平,您一定比汉文帝要强得多。然而文帝能发扬仁恕之性,节约恭俭,体恤爱民,宋朝的吕祖谦说他善于用人,能尽人之才力。一时天下虽说不上已经大治,但国库充盈,连串钱的绳子都朽烂了,百姓安乐,财物丰足。大家公认他是夏、商、周三代以后的一位贤君。

  陛下您立志要有作为,可是没过多久,就被杂乱的念头导引到别的地方去了。您把自己的刚强英明用到错误的地方,以为人真的能够长生不老,而一味的玄修。陛下富有四海,却不念及那都是民之脂膏,常常大兴土木,大修宫殿庙宇。陛下二十余年不上朝处理政务,导致纲纪松懈败坏。朝廷卖官买官,援用这种章程越来越滥,美其名曰推广事例,导致豪强四起,名爵泛滥。您专门和方士在一起炼丹,不与自己的儿子们相见,人们都以为您缺少父子之情。您常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们都以为缺少君臣之礼。您整天待在西苑不回宫,人们都以为缺少夫妇之情。天下官吏贪污成风,军队弱小,水灾旱灾无时不有,民不聊生,导致流民暴乱象火烧一样,越来越盛。自陛下登基以来,前几年就这样,但还不严重,但是如今赋税徭役越来越重,各级官吏都效法朝廷,盘剥百姓无度。陛下花很多钱崇奉道教,十余年来已经做到极致了。因此,陛下改元号之时,天下人都猜想:这意思就是说“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近来,严嵩罢相,严世蕃被处以极刑,勉强可以令人满意,一时人称天下清明。然而严嵩罢相以后的政事,不过和他作宰相以前差不多,也并不见得清明多少。陛下比汉文帝差远了。天下之人对您不满已经很久了,这内外臣工都知道。《诗经》上说:“衰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意思是说宣王不能完全尽职,仲山甫能从旁补救。今日以辅助、匡正来补救、纠正错误并使一切走入正轨,正是诸位臣下的职责所在。圣人也不能不犯错误,否则古代设官,只要他做官办事就够了,不必要求他们进言劝谏,也不必设谏官,更不必说木绳金砺这类的话了。陛下修宫殿,设坛祈祷,就让群臣竞相进献香物和仙桃仙药,叫臣子进表管贺。陛下要兴建宫室,工部就极力经营;陛下要取香觅宝,户部就派人到处索取。陛下举动有误,诸臣顺从得也没道理,竟没有一个人为陛下正言。那种公开讨论对错、贡献良言,防止邪恶的做法,长久没有听到了,献媚的风气太甚。然而人们不敢直言,内心却不能不惭愧,气也不壮了,当面不敢说,却在背后议论是非,人们表面上顺从陛下,却把真心藏起来,这样为陛下歌功颂德,是多么大的欺君之罪?

  如果您承认修道有害无益,那么臣子的转变,百姓的祸福,天下的安危都将由此而不同,所以您应当立即悔悟,每日上朝理政,与宰辅、九卿、侍从、言官一起言说天下利害,洗刷数十年君道之误,那样就能置身于尧、舜、禹、汤、文、武这样的明君之中,也使得臣下能够洗刷数十年谄媚君主之耻,让他们置身于皋陶、伊、傅这样的贤臣之列,君臣便可互相勉励、互相敬重。内廷中的宦官宫女,外廷中光禄寺厨房的仆役,锦衣卫中那些受惠于祖先恩荫的人,以及各个衙门里那些额外的冗员,无事可干而为官的人太多了。皇家的仓库里,户部、工部以及光禄寺等衙门里,缎、绢、粮料、珠宝、器物、木材等东西很多,堆积在那里也无用,用了也用的不是地方,白白浪费了很可惜。臣子们进谏,您采纳实行,对您说来只不过动一动节省的念头罢了。京师里的一块金子,到了田野百姓那里抵得上一百块金子用。您稍稍节省一点,国库便有余用,老百姓则有了储蓄,好处真不知有多少啊,而陛下为何不这样做呢?

  今天官吏设置不全,办事因循苟且,敷衍塞责,不守法纪,却还自以为不错。应该督促遵守基本的道德来端正官员们的行为,停止用钱买官那一套来理清仕途;让文武官员安于其位,责成他们做出成绩来;平常就练选军士以免打仗了临时召募百姓;让那些吃白食的和尚道士回家,回到士、农、工、商的行业里;府州县地方官要生计和教化并重,树立好的礼俗规范;屯田、运盐应该恢复征收实物,来充实边防军队的储备;按地亩交粮,按人口应役,以便恢复老百姓的元气;检举天下官员的贪污勒索行为,让那些贪赃枉法的人心生怯懦,按照刑律处罚他们,毫不宽容。如此以来,便是仁政,几十年之后才能收效,与天地并存的伟大功业便可成就了。这样的事由诸臣提议,陛下执行,也就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一振作而诸废具举,百弊铲绝,象唐、虞三代那样光明灿烂的大治便可复兴矣,而陛下为什么不实行呢?

  陛下只要稍事节省和振作就行了,又不是要您多么劳心劳神。九卿掌握大政方针,百官承担具体的职责,巡抚、巡按、六科给事中等纠举肃清,维护风气,陛下考核政纲的实施情况,督促他们做出成绩来。努力去找贤才,任用他们办事,自己就省力了。就像天运于上,四时六气各得其序,君主只要自己有德,感化臣民,不必亲自动手管理一切。天地万物为一体,自有它的道理。百姓安居乐业,形成一片祥和气氛,而陛下自然能够感到真正的快乐和价值。天地是化生万物的,人也有帮助天地化生的能力,可以与天地并列而为“三才”。道与天通,命运可以由我们自己掌握,而陛下自然能够享受真寿。这是真正的道理,转身就能做到,立刻就能见效。要是依旧去服食什么长生不死之药,巴望着能成仙升天,不是道理所在。那么做只能匆忙的散爵禄,让精神徒然的紧张,玄修求长生,是捕风捉影的空想,陛下一辈子求之,究竟得到没得到呢?

  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是天下第一大事。于此不言,更复何言?大臣为保乌纱帽而阿谀奉承,小臣害怕获罪表面顺从,陛下有错误却不知道,不能改正不能执行,臣每想到这里便痛心疾首。所以今天便冒死竭忠,诚恳的向陛下进言。望陛下能够改变心思,转换方向,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都取决于您,若陛下真能采纳,是我宗庙、社稷、国家的幸运,是天下黎民百姓的幸运!

注释
(1)户部——掌管全国税收财政的机关,为明朝中央行政机构的六部之一。云南清吏司——明朝制度,户部按行政区域人分司,每司的名称,除政区外,都加上“清吏”二字。主事——各部职官中最低一级。但明朝主事的职权相当大,可以直接向皇帝上奏章。
(2)这句是奏疏的事由。
(3)这是历代地主统治阶级为了维护他们的统治,建立起来的一种封建传统观念。
(4)宜——适当。
(5)这句是说:对于民生措置失当,就是君主没有负起责任。
(6)是故事君之道宜无不备——所以臣子就应当尽量为君主服务。
(7)而以其责寄臣工,使之尽言焉——把臣子应尽的责任交付给他们,让他们尽量表现意见。臣工,有职务的臣子。
(8)君道斯称矣——君主的责任才算尽了。
(9)容悦——讨人欢喜。
(10)阿(ē)谀——献媚。
(11)这句是说:以前那种专图讨好,曲意逢迎,不让君主听到实际灾祸的人,现在用不着说他们了。
(12)过为计者——忧虑太多、危言耸听的人。
(13)危明主,忧治世——即使遇到贤明的君主,还以为他可危;即使处在政治清明的时代,还以为时局可忧。
(14)夫(符fú)——发语词。
(15)无乃——只怕。眩瞀(帽mào)——模糊混乱。
(16)这两句说:(这种说法)只怕使人反而弄得模糊混乱,不知道何去何从吗?这不是合理的说法啊!
(17)封建士大夫以担任官职、享受俸禄为受国恩。
(18)执——遵守。有犯无隐——语出《礼记·檀弓》。意思是宁可直言得罪而不应隐讳。
(19)不暇过计——也不计较得失。
(20)披沥肝胆——掏出真心,效忠。陛下——对皇帝的敬称。
(21)贾谊——西汉初年杰出的政论家,曾屡次上书汉文帝刘恒(公元前179—前157年在位),提出改革政治的具体措施,但由于遭到保守集团的反对,没有得到实施的机会,终于抑郁而死。
(22)引文见于贾谊《陈政事疏》,意思是说:那些说天下已安已治的人,不是愚昧无知就是阿谀逢迎。
(23)非苛责备也——并非对文帝要求过高啊。
(24)这句的意思说:汉文帝的品质作风是好的,他虽然有爱民的美德,为人也慈和俭朴,从容谦逊,而且有许多政事没有举办。
(25)这句是说:假使看不到还有免不了的弊病,一味认为已安已治,这就是愚昧无知。
(26)这句是说:假使看不到文帝的才能毕竟有限,一味用已安已治的话来歌颂他,这就是阿谀奉承。
(27)这句是说:你自己觉得比汉文帝怎样呢?
(28)睿(锐ruì)——圣明。绝人——超过一般的人。
(29)尧、舜——唐尧、虞舜。传说中的远古时代的帝王。
(30)禹、汤、文、武——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唐尧、虞舜和这些人,都是“正统”史家传称的我国古代史上的贤君。
(31)汉宣——汉宣帝刘询(公元前73—前49年在位)。厉精——努力认真。指汉宣帝时代注重法治。
(32)光武——东汉光武帝刘秀(公元25—57年在位)。大度——指光武帝对于功臣信任不疑。
(33)唐太宗李世民(公元627—649年在位)亲身参加各次战役,击败敌对势力集团,统一全中国。
(34)唐宪宗李纯(公元806—820年在位)决心巩固中央的权力,先后消平各地藩镇叛乱。
(35)《宋史》上奉承宋仁宗赵祯(公元1023—1063年在位),说他是个仁恕之君。
(36)举一节可取者,陛下优为之——像这些可取的优点,无论哪一项,你都容易办得到。
(37)焕然与天下更始——明白宣示,同全国老百姓一道革新政事。
(38)箴(真zhēn)敬一——明世宗作过一篇《敬一箴》。箴,规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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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海瑞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清官和好官。他一生最大的特点,就是清廉正直,节俭朴素,言行一致,关心人民疾苦,不屈不挠地和贪官污吏、大地主恶霸进行斗争,连皇帝也不例外。在地方官任上,他拒绝向上司行贿、取消知县的额外收入,改革赋役,清丈田地,勒令大地主退还侵占的民田,兴修水利,昭雪冤狱。在吏部右侍郎(中央人事部门副长官)和右都御史任上,下令取缔南京各衙门无偿要求市民供应物资的陋规,建议恢复贪赃满八十贯(千)处绞刑的法律,等等,为百姓做了一些好事,博得当时广大人民的歌颂和支持。他打击豪强的故事,直到现代还在民间广泛流传。

  这篇文章是1566年(嘉靖四十五年)海瑞任户部主事时写的。海瑞写这篇文章的时代,明王朝已趋于衰落,土地大量集中,阶级矛盾日益尖锐化,军备不整,俺答(鞑靼族首领)、倭寇不断侵扰,官吏贪污成风,百姓困苦不堪,而作为最高统治者的明世宗朱厚熜,却一心修道,不理朝政。海瑞眼看这种情况,怀着满腔愤激,写成这篇历史上出名的奏疏。

  在明朝,文臣直言是一种道德标准,来体现士大夫的风骨以及对皇帝的忠心。比如明世宗登基初期的大礼议问题就有数百位官员跪在宫门前死谏,最后受到的处罚也是极其残酷的。一般御史上疏都是巧妙的避重就轻,只为博取名声,而不会真得罪皇帝,祸延子孙。所以海瑞的治安疏在当时看来无异于求死申请书。首先,他指责朱厚熜迷信道教、妄想长生、错聩误国的过失,指出天下弄得“吏贪将弱”、“民不聊生”,都是由于他的“误举”所致。甚至讽刺他的年号“嘉靖”,意味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另一方面,对一般官吏阿谀逢迎、只顾个人身家禄位的卑鄙自私行径,也尽情地加以揭露。最后提出自己改革政事的具体意见,希望采纳。

  海瑞虽然在上奏疏之前已经托人买好棺材表示死谏的决心,但明世宗并没有杀死他,而是在大发雷霆之后听说海瑞决心赴死的气概转而沉默不语,只是下旨把他关押起来听后处置。明世宗到死都没有真的处置海瑞,在明世宗驾崩后,狱卒为海瑞准备好饭菜预祝他出狱,海瑞以为是杀头前的送行饭所以大快朵颐,哪知是皇帝驾崩了,痛哭流涕,把吃的饭又都全吐出来了。体现了那个时代以忠君为最高道德准则,海瑞的上疏并不是要与皇帝为敌,而是用直言的方式表达忠心。

  该篇字句各种刻本略有不同,以文字较为明白通顺的《丘海二公集》合刻本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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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

海瑞

  海瑞(1514年-1587年),字汝贤,号刚峰,海南琼山(今海口市)人。明朝著名清官。海瑞一生,经历了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四朝。他打击豪强,疏浚河道,修筑水利工程,力主严惩贪官污吏,禁止循私受贿,并推行一条鞭法,强令贪官污吏退田还民,遂有“海青天”之誉。1587年(万历十五年),海瑞病死于南京官邸。赠太子太保,谥忠介。海瑞死后,关于他的传说故事,民间广为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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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汉卿关汉卿 〔元代〕

楔子

(外扮石府尹引张千上,诗云),少小知名达礼闱,白头犹未解朝衣。年来屡上陈情疏,怎奈君恩不放归。老夫姓石名敏,字好问。幼年进士及第,随朝数载,累蒙擢用。谢圣恩可怜,除授济南府尹之职。我有个同窗故友,姓韩名辅臣。这几时不知兄弟进取功名去了,还只是游学四方?一向音信杳无,使老夫不胜悬念。今日无甚事,在私宅闲坐。张千,门首觑者,若有客来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云)理会的。(末扮韩辅臣上,诗云)流落天涯又几春,可怜辛苦客中身。怪来喜鹊迎头噪,济上如今有故人。小生姓韩名辅臣,洛阳人氏。幼习经史,颇看诗书,学成满腹文章,争奈功名未遂。今欲上朝取应,路经济南府过,我有个八拜交的哥哥是石好问,在此为理,且去与哥哥相见一面,然后长行。说话中间,早来到府门了也。左右,报复去。道有故人韩辅臣特来相访。(张千报云)禀老爷得知,有韩辅臣在于门首。(府尹云)老夫语未悬口,兄弟早到。快有请!(张千云)请进。(做见科)(韩辅臣云)哥哥,数载不见,有失问候。请上,受你兄弟两拜。(做拜科)(府尹云)京师一别,几经寒暑,不意今日惠顾,殊慰鄙怀。贤弟请坐。张千,看酒来!(张千云)酒在此。(做把盏科)(府尹云)兄弟满饮一杯。(做回酒科)(韩辅臣云)哥哥也请一杯!(府尹云)筵前无乐,不成欢乐。张千,与我唤的那上厅行首杜蕊娘来,服侍兄弟饮几杯酒。(张千云)理会的。出的这门来,这是杜蕊娘门首。杜大姐在家么?(正旦扮杜蕊娘上,云)谁唤门哩?我开了这门看,(做见科)(张千云)府堂上唤官身哩。(正旦云)要官衫么?(张千云)是小酒,免了官衫。(做行科)(张千云)大姐,你立在这里,待我报复去。(做报科)(府尹云)着他进来。(正旦做见科,云)相公,唤妾身有何分付?(府尹云)唤你来别无他事,这一位白衣卿相,是我的同窗故交,你把体面相见咱。(正旦做拜科)(韩辅臣慌回礼云)嫂嫂请起!(府尹云)兄弟也,这是上厅行首杜蕊娘。(韩辅臣云)哥哥,我则道是嫂嫂。(背云)一个好妇人也!(正旦云)一个好秀才也!(府尹云)将酒来!蕊娘,行酒。(正旦与韩连递三杯科)(府尹云)住,住!兄弟,我也吃一钟儿。(韩辅臣云)呀!却忘了送哥哥。(正旦递府尹酒,饮科)(正旦云)秀才高姓大名(韩辅臣云)小生洛阳人氏,姓韩名辅臣。小娘子谁氏之家,姓甚名谁?(正旦云)妾身姓杜,小字蕊娘。(韩辅臣云)元来见面胜似闻名!(正旦云)果然才子,岂能无貌!(府尹云)蕊娘,你问秀才告珠
玉。(韩辅臣云)兄弟对着哥哥跟前,怎敢提笔?正是弄斧班门,徒遗笑耳。(府尹云)兄弟休谦!(韩辅臣云)这等,兄弟呈丑也。(做写科,云)写就了。蕊娘,你试看咱。(正旦念云)词寄[南乡子]。(词云)"袅娜复轻盈,都是宜描上翠屏。语若流莺声似燕,丹青,燕语莺声怎画成?难道不关情,欲语还羞便似曾。占断楚城歌舞地,娉婷,天上人间第一名。"好高才也!(韩辅臣云)兄弟此行,本为上朝取应,只因与哥哥久阔,迂道拜访。幸睹尊颜,复蒙嘉宴。争奈试期将近,不能久留。酒散之后,便当奉别。(府尹云)贤弟且休去,略住三朝五日,待老夫赍发你一路鞍马之费,未为迟也。张千,打扫后花园,请秀才在书房中安下者!(韩辅臣云)花园冷静,怕不中么?(府尹云)既如此,就在蕊娘家安歇如何?(韩辅臣云)愿随鞭镫!(府尹云)你看他,一让一个肯。蕊娘,这是我至交的朋友,与你两锭银子,拿去你那母亲做茶钱,休得怠慢了秀才者!(正旦云)多谢相公。(韩辅臣云)兄弟谢了哥哥。大姐,到你家中,拜你那妈妈去来。(正旦云)秀才,俺娘忒爱钱哩!(韩辅臣云)大姐,不妨事,我多与他些钱钞便了也。(正旦唱)

【仙吕】【端正好】郑六遇妖狐,崔韬逢雌虎,那大曲内尽是寒儒。想知今晓古人家女,都待与秀才每为夫妇。

【幺篇】既不呵,那一片俏心肠,那里每堪分付?那苏小卿不辨贤愚,比如我五十年不见双通叔;休道是苏妈妈,也不是醉驴驴。我是他亲生的女,又不是买来的奴,遮莫拷的我皮肉烂,炼的我骨髓枯,我怎肯跟将那贩茶的冯魁去!(同韩下)

(府尹云)你看我那兄弟,秀才心性,又是那吃酒的意儿,别也不别,径自领着杜蕊娘去了也。且待三朝五日,差人探望兄弟去。古语有云:"乐莫乐兮新相知。"岂不信然!(诗云)华省芳筵不待终,忙携红袖去匆匆。虽然故友情能密,争似新欢兴更浓!(下)

第一折

(搽旦扮卜儿上,诗云)不纺丝麻不种田,一生衣饭靠皇天。尽道吾家皮解库,也自人间赚得钱。老身济南府人氏。自家姓李,夫主姓杜。所生一个女儿,是上厅行首杜蕊娘。近日有个秀才,叫做韩辅臣,却是石府尹老爷送来的,与俺女儿作伴。俺这妮子,一心待嫁他,那厮也要娶我女儿;中间被我不肯,把他撵出去了。怎么这一会儿不见俺那妮子,莫非又赶那厮去?待我唤他:蕊娘,贱人那里?(正旦领梅香上,向古门道云)韩秀才,你则躲在房里坐,不要出来,待我和那虔婆颓闹一场去!(韩辅臣做应云)我知道。(正旦云)自从和韩辅臣作伴,又早半年光景。我一心要嫁他,他一心要娶我,则被俺娘板障,不肯许这门亲事。我想一百二十行,门门都好着衣吃饭;偏俺这一门,却是谁人制下的?忒低微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则俺这不义之门,那里有买卖营运?无资本,全凭着五个字迭办金银。(带云)可是那五个字?(唱)无过是"恶、劣、乖、毒、狠"!

【混江龙】无钱的可要亲近,则除是驴生戟瓮生根。佛留下四百八门衣饭,俺占着七十二位凶神。才定脚谢馆接迎新子弟,转回头霸陵谁识旧将军?投奔我的都是那矜爷害娘、冻妻饿子、折屋卖田、提瓦罐爻槌运;那些个慈悲为本,多则是板障为门。(云)梅香,你看奶奶做甚么哩?(梅香云)奶奶看经哩!(正旦云)俺娘口业作罪,你这般心肠,多少经文忏的过来?枉作的业深了也!(唱)

【油葫芦】炕头上主烧埋的显道神,没事哏,苘麻头斜皮脸老魔君。拿着一串数珠,是吓子弟降魔印;轮着一条柱杖,是打鸂鶒无情棍。闲茶房里那一伙老业人,酒杯间有多少闲议论;频频的间阻休熟分,三夜早赶离门。

(梅香云)姐姐,这话说差了!我这门户人家,巴不得接着子弟,就是钱龙入门,百般奉承他,常怕一个留他不住;怎么刚刚三日,便要赶他出门?决无此理。(正旦云)梅香,你那里知道!(唱)

【天下乐】他只待夜夜留人夜夜新,殷勤,顾甚的恩!不依随又道是我女孩儿不孝顺。今日个漾人头厮摔,含热血厮喷,定夺俺心上人。

(做见科,正旦云)母亲,吃甚么茶饭那?(卜儿云)灶窝里烧了几个灯盏,吃甚么饭来!(正旦唱)

【醉扶归】有句话多多的苦告你老年尊,累累的嘱托近比邻,"一片花飞减却春",我如今不老也非为嫩,年纪小呵须是有气分,年纪老无人问。(云)母亲,嫁了您孩儿罢,孩儿年纪大了也!(卜儿云)丫头,拿镊子来,镊了鬓边的白发,还着你觅钱哩!(正旦云)母亲,你只管与孩儿撇性怎的?(卜儿云)我老人家如今性子淳善了,若发起村来,怕不筋都敲断你的!(正旦唱)

【金盏儿】你道是性儿淳,我道你意儿村,提起那人情来往佯装钝。(带云)有几个打踅客旅辈,丢下些刷牙掠头,问奶奶要盘缠家去。(唱)你可早耳朵闭、眼睛昏;前门里统镘客,后门里一个使钱勤;揉开汪泪眼,打拍老精神。

(云)母亲。嫁了你孩儿者!(卜儿云)我不许嫁,谁敢嫁?有你这样生忿忤逆的!(正旦唱)

【醉中天】非是我偏生忿,还是你不关亲,只着俺淡抹浓妆倚市门,积趱下金银囤。(卜儿做怒科,云)你这小贱人,你今年才过二十岁,不与我觅钱,教那个觅钱?(正旦唱)你道俺才过二旬,有一日粉消香褪,可不道老死在风尘?

(云)母亲,你嫁了孩儿罢!(卜儿云)小贱人,你要嫁那个来?(正旦唱)

【寄生草】告辞了鸣珂巷,待嫁那韩辅臣。这纸汤瓶再不向红炉顿,铁煎盘再不使清油混,铜磨笴再不把顽石运。(卜儿云)你要嫁韩辅臣这穷秀才,我偏不许你!(正旦唱)怎将咱好姻缘,生折做断头香;休想道泼烟花,再打入迷魂阵。

(卜儿云)那韩辅臣有甚么好处,你要嫁他?(正旦唱)

【赚煞】十度愿从良,长则九度不依允。也是我八个字无人主婚,空盼上他七步才华远近闻,六亲中无不欢欣。改家门,做的个五花诰夫人,驷马高车锦绣裀。道俺有三生福分,正行着双双好运。(卜儿云)好运,好运,卑田院里赶趁!你要嫁韩辅臣,这一千年不长进的,看你打莲花落也!(正旦唱)他怎肯教"一年春尽又是一年春"。(下)

(卜儿云)俺女儿心心念念,只要嫁韩秀才,我好歹偏不嫁他。俺想那韩秀才是个气高的人,他见俺有些闲言闲语,必然使性出门去;俺再在女孩儿根前调拨他,等他两个不和,讪起脸来,那时另接一个富家郎,才中俺之愿也。正是:小娘爱的俏,老鸨爱的钞。则除非弄冷他心上人,方才是我家里钱龙到。(下)


第二折

(韩辅臣上,诗云)一生花柳幸多缘,自有嫦娥爱少年。留得黄金等身在,终须买断丽春园。我韩辅臣,本为进取功名,打从济南府经过。适值哥哥石好问在此为理,送我到杜蕊娘家安歇。一住半年以上,两意相投,不但我要娶他,喜得他也有心嫁我,争奈这虔婆百般板障。俺想来,他只为我囊中钱钞已尽;况见石府尹满考朝京,料必不来复任,越越的欺负我,发言发语,只要撵我出门去。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生受得一口气?出了他门,不觉又是二十多日。你道我为何不去,还在济南府淹阁?倒也不是盼俺哥哥复任,思量告他;只为杜蕊娘他把俺赤心相待,时常与这虔婆合气,寻死觅活,无非是为俺家的缘故。莫说我的气高,那蕊娘的气比我还高的多哩!他见我这日出门时节,竟自悻悻然去了,说也不和他说一声儿,必然有些怪我。这个怪也只得由他怪,本等是我的不是。以此沉吟展转,不好便离此处。还须亲见蕊娘,讨个明白。若他也是虔婆的见识,没有嫁我之心,却不我在此亦无指望了,不如及早上朝取应,干我自家功名去。他若是好好的依旧要嫁我,一些儿不怪我,便受尽这虔婆的气,何忍负之。今日打听得虔婆和他一班儿老姊妹在茶房中吃茶,只得将我羞脸儿揣在怀里,再到蕊娘家去走一遭。(词云)我须是读书人凌云豪气,偏遇这泼虔婆全无顾忌。天若使石好问复任济南,少不的告他娘着他流递。(下)(正旦引梅香上,云)我杜蕊娘一心看上韩辅臣,思量嫁他;争奈我母亲不肯,倒发出许多说话,将他赶逐出门去了。我又不曾有半句儿恼着他,为何一去二十多日,再也不来看我?教我怎生放心得下?闻得母亲说,他是烂黄齑,如今又缠上一个粉头,道强似我的多哩!这话我也不信。我想,这济南府教坊中人,那一个不是我手下教道过的小妮子?料必没有强似我的。若是他果然离了我家,又去踹别家的门,久以后我在这街上行走,教我怎生见人那!(唱)

【南吕】【一枝花】东洋海洗不尽脸上羞,西华山遮不了身边丑,大力鬼顿不开眉上锁,巨灵神劈不断腹中愁。闪的我有国难投,抵多少南浦伤离后。爱你个杀才没去就,明知道雨歇云收,还指望待天长地久。

【梁州第七】这厮懒散了虽离我眼底,忔憎着又在心头。出门来信步闲行走,遥瞻远岫,近俯清流;行行厮趁,步步相逐,知他在那搭儿里续上绸缪?知他是怎生来结做冤仇?俏哥哥不争你先和他暮雨朝云,劣奶奶则有分吃他那闲茶浪酒,好姐姐几时得脱离了舞榭歌楼?不是我出乖弄丑,从良弃贱,我命里有终须有,命里无枉生受。只管扑地掀天无了休,着甚么来由!

(梅香云)姐姐,你休烦恼,姐夫好歹来家也!(正旦云)梅香,将过琵琶来,待我散心适闷咱!(梅香取砌末科,云)姐姐,琵琶在此。(正旦弹科)(韩辅臣上,云)这是杜大姐家门首。我去的半月期程,怎么门前的地也没人扫,一刬的长起青苔来,这般样冷落了也?(正旦做听科,云)那斯来了也!我则推不看见。(韩辅臣做入见科,云)大姐,祗揖!(正旦做弹科,唱)

【牧羊关】不见他思量旧,倒有些两意儿投。-我见了他扑邓邓火上浇油,恰便似钩搭住鱼腮,箭穿了雁口。(韩辅臣云)元来你那旧性儿不改,还弹唱哩!(正旦做起拜科)(唱)你怪我依旧拈音乐,则许你交错劝觥筹?你不肯冷落了杯中物,我怎肯生疏了弦上手?

(韩辅臣云)那一日吃你家妈妈赶逼我不过,只得忍了一口气,走出你家门,不曾辞别的大姐,这是小生得罪了!(正旦唱)

【骂玉郎】这的是母亲故折鸳鸯偶,须不是咱设下恶机谋,怎将咱平空抛落他人后?今日个何劳你贵脚儿又到咱家走?

(韩辅臣云)大姐何出此言?你元许嫁我哩!(正旦唱)

【感皇恩】咱本是泼贱娼优,怎嫁得你俊俏儒流?(韩辅臣云)这是有盟约在前的。(正旦唱)把枕畔盟、花下约、成虚谬。(韩辅臣云)我出你家门也只得半个多月,怎便见得虚谬了那?(正旦唱)你道是别匆匆无多半月,我觉的冷清清胜似三秋。(韩辅臣跪科,云)大姐,我韩辅臣不是了,我跪着你请罪罢!(正旦不睬科,云)那个要你跪!(唱)越显的你嘴儿甜、膝儿软、情儿厚。

(韩辅臣云)我和你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哩。(正旦唱)

【采花歌】往常个侍衾裯,都做了付东流,这的是娼门水局下场头!(韩辅臣云)大姐,只要你有心嫁我,便是卓文君也情愿当垆沽酒来。(正旦唱)再休提卓氏女、亲当沽酒肆,只被你双通叔、早掘倒了玩江楼。

(韩辅臣跪科,云)大姐,你休这般恼我,你打我几下罢。(正旦唱)

【三煞】既你无情呵,休想我指甲儿荡着你皮肉;似往常有气性,打的你见骨头。我只怕年深了也难收救,倒不如早早丢开,也免的自僝自僽。(韩辅臣云)你不发放我起来,便跪到明日,我也只是跪着。(正旦唱)顽涎儿却依旧,我没福和你那"莺燕蜂蝶"为四友,甘分做跌了弹的斑鸠。

【二煞】有耨处散诞松宽着耨,有偷处宽行大步偷,何须把一家苦苦死淹留?也不管设誓拈香,到处里停眠整宿,说着他瞒心的谎、昧心的咒。你那手怎掩旁人是非口?说的困须休。

【尾煞】高如我三板儿的人物也出不得手,强如我十倍儿的声名道着处有。寻些虚脾,使些机彀,用些工夫,再去趁逐。你与我高揎起春衫酒淹袖,舒你那攀蟾折桂的指头,请先生别挽一枝章台路旁柳。(下)

(韩辅臣做叹科,云)嗨,杜蕊娘真个不认我了!我只道是虔婆要钱赶我出去,谁知杜蕊娘的心儿也变了。他一家门这等欺负我,如何受的过?只得再消停几日,等我哥哥一个消耗。来也不来,又作处置。(诗云)怪他红粉变初心,不独虔婆太逼临。今日床头看壮士,始知颜色在黄金。(下)


第三折

(石府尹上,云)老夫石好问是也。三年任满朝京,圣人道俺贤能清正,着复任济南。不知俺那兄弟韩辅臣进取功名去了,还是淹留在杜蕊娘家?使老夫时常悬念。已曾着人探听他踪迹,未见回报。张千,门首觑者,待探听韩秀才的人来,报复我知道。(韩辅臣上,云)闻得哥哥复任济南,被我等着了也。来到此间,正是济南府门首。张千,报复去,道韩辅臣特来拜访。(张千报科)(石府尹云)道有请。(见科)(韩辅臣云)恭喜哥哥复任名邦!做兄弟的久容空囊,不曾具得一杯与哥哥拂尘,好生惭愧。(石府尹做笑科,云)我以为贤弟扶摇万里,进取功名去了,却还淹留妓馆,志向可知矣!(韩辅臣云)这几时你兄弟被人欺侮,险些儿一口气死了,还说那功名怎的!(石府尹云)贤弟,你在此盘缠缺少,不能快意是有的,那一个就敢欺负着你?(韩辅臣云)哥哥不知,那杜家老鸨儿欺负兄弟也罢了,连蕊娘也欺负我。哥哥,你与我做主咱!(石府尹云)这是你被窝儿里的事,教我怎么整理?(韩辅臣云)您兄弟唱喏。(石府尹不礼科,云)我也会唱喏。(韩辅臣云)我下跪。(石府尹又不礼科,云)我也会下跪。(韩辅臣云)哥哥,你真不肯整理,教我那里告去?您兄弟在这济南府里倚仗哥哥势力,那个不知?今日白白的吃他娘儿两个一场欺负,怎么还在人头上做人?不如就着府堂触阶而死罢了!(做跳科。石府尹忙扯住,云)你怎么使这般短见?你要我如何整理?(韩辅臣云)只要哥哥差人拿他娘儿两个来,扣厅责他四十,才与您兄弟出的这一口臭气。(石府尹云)这个不难;但那杜蕊娘肯嫁你时,你还要他么?(韩辅臣云)怎么不要?(石府尹云)贤弟不知,乐户们一经责罚过了,便是受罪之人,做不得士人妻妾。我想,此处有个所在,叫做金线池,是个胜景去处;我与你两锭银子,将的去卧番羊,窨下酒,做个筵席,请他一班儿姊妹来到池上赏宴,央他们替你赔礼,那其间必然收留你在家,可不好那?(韩辅臣做揖科,云)多谢哥哥厚意!则今日便往金线池上安排酒果走一遭去也。(下)(石府尹云)兄弟去了也。这一遭好共歹成就了他两口儿,可来回老夫的话。(诗云)钱为心所爱,酒是色之媒。会看鸳鸯羽,双双池上归。(下)(外旦三人上,云)妾身张嬷嬷,这是李妗妗,这是闵大嫂,俺们都是杜蕊娘姨姨的亲眷。今日在金线池上,专为要劝韩辅臣、杜蕊娘两口儿圆和。这席面不是俺们设的,恐怕蕊娘姨姨知道是韩姨夫出钱安排酒果,必然不肯来赴,因此只说是俺们请他。酒席中间,慢慢的劝他回心,成其美事
。道犹未了,蕊娘姨姨早来也。(正旦上,相见科,云)妾身有何德能,着列位奶奶们置酒张筵,何以克当?(唱)

【中吕】【粉蝶儿】明知道书生教门儿负心短命,尽教他海角飘零。没来由强风情,刚可喜男婚女聘。往常我千战千赢,透风处使心作幸。

【醉春风】能照顾眼前坑,不提防脑后井。人跟前不恁的吃场扑腾,呆贱人几时能够醒、醒?虽是今番,系干宿世,事关前定。

(众旦云)这是首席,姨姨请坐。(正旦云)看了这金线池,好伤感人也!(唱)

【石榴花】-恰便似藕丝儿分破镜花明,我则见一派碧澄澄,东关里犹自不曾经,到如今整整半载其程。眼前面兜率神仙境,有他呵怎肯道蓦出门庭?那时节眼札毛和他厮拴定,矮房里相扑着闷怀萦。

【斗鹌鹑】虚度了丽日和风,枉误了良辰美景。往常俺动脚是熬煎,回头是撞挺。拘束的刚刚转过双眼睛,到如今各自托生:我依旧安业着家,他依旧离乡背井。

(众旦云)俺们都与姨姨奉一杯酒!(正旦唱)

【普天乐】小妹子是爱莲儿,你都将我相钦敬;茶儿是妹子,你与我好好的看承;小妹子是玉伴哥,从来有些独强性。(众旦云)姨姨,你为何嗟声叹气的?今日这样好天气,又对着这样好景致,务要开怀畅饮,做一个欢庆会才是。(正旦唱)说甚么人欢庆,引得些鸳鸯儿交颈和鸣,忽的见了,愠的面赤,兜的心疼。

(众旦云)姨姨,俺则这等吃酒可不冷静?(正旦云)待我行个酒令,行的便吃酒,行不的罚金线池里凉水。(众旦云)俺们都依着姨姨的令行。(正旦云)酒中不许提着"韩辅臣"三字,但道着的,将大觥来罚饮一大觥。(众旦云)知道。(正旦唱)

【醉高歌】或是曲儿中唱几个花名。(众旦云)我不省得。(正旦唱)诗句里包笼着尾声,(众旦云)我不省得。(正旦唱)续麻道字针针顶,(众旦云)我不省的。(正旦唱)正

题目当筵合笙。

(众旦云)我不省的,则罚酒罢!(正旦云)拆白道字、顶针续麻、搊筝拨阮,你们都不省得,是不如韩辅臣。(众旦云)呀!姨姨,你可犯了令也!将酒来,罚一大觥。(正旦饮科,唱)

【十二月】想那厮着人赞称,天生的济楚才能;只除了心不志诚,诸余的所事儿聪明。本分的从来老成,聪俊的到底杂情。

【尧民歌】丽春园则说一个俏苏卿,明知道不能勾嫁双生,向金山壁上去留名,画船儿赶到豫章城。撇甚么清!投至得你秀才每忒寡情,先接了冯魁定。(正旦做叹气科,云)我不合道着"韩辅臣",被罚酒也。(众旦云)姨姨,又犯令了!再罚一大觥。(正旦做饮科,唱)

【上小楼】闪的我孤孤另另,说的话涎涎邓邓;俺也曾轻轻唤着,躬躬前来,喏喏连声。但酒醒硬打挣,强词夺正,则除是醉时节酒淘真性。

(正旦做醉跌科,众旦扶科)(韩辅臣上.换科)(众旦下)(正旦唱)

【幺篇】不死心想着旧情,他将我厮看厮待,厮知厮重,厮钦厮敬。不是我把定、无记性,言多伤行。扶咱的小哥每是何名姓?

(韩辅臣云)是小生韩辅臣。(正旦云)你是韩辅臣?靠后!(唱)

【耍孩儿】我为你逼绰了当官令,(带云)谢你那大尹相公呵!(唱)烟花簿上除抹了姓名,交绝了怪友和狂朋,打并的户净门清。试金石上把你这子弟每从头儿画,分两等上把郎君子细秤。我立的其身正,倚仗着我花枝般模样,愁甚么锦片也似前程!

【二煞】我比那□墙贼蝎螫索自忍,我比那俏郎君掏摸须噤声,那里也恶茶白赖寻争竞?最不爱打揉人七八道猫煞爪,掐扭的三十驮鬼捏青。看破你传槽病,掴着手分开云雨,腾的似线断风筝。

【尾煞】我和你半年多衾枕恩,一片家缱绻情,交明春岁数三十整(带云)我老了也,你要我怎的?(唱)你且把这不志诚的心肠与我慢慢等!(做摔开科,下)

(韩辅臣云)嗨,他真个不喜欢我了,更待干罢!只得到俺哥哥那里告他去。(下)


第四折

(石府尹引张千上,诗云)三载为官卧治过,别无一事系心窝。唯余故友鸳鸯会,金线池头竟若何?老夫石好问,为兄弟韩辅臣、杜蕊娘,在金线池上着他两口儿成合。这早晚不见来回话,多咱是圆和了也。张千,抬放告牌出去。(韩辅臣上,云)门上的,与俺通报去,说韩辅臣是告状的,要见!(张千报科,韩辅臣做入见科,云)哥哥,拜揖。(石府尹云)兄弟,您两口儿完成了么?(韩辅臣云)若完成了时,这早晚正好睡哩,也不到你衙门里来了!那杜蕊娘只是不肯收留我,今日特来告他。(石府尹云)他委实不肯便罢了,教我怎生断理?(韩辅臣云)哥哥,你不肯断理,您兄弟唱喏。(做揖,石府尹不礼科,云)我不会唱喏那!(韩辅臣云)您兄弟下跪。(做跪,石府尹不礼科,云)我不会下跪那!(韩辅臣云)你再四的不肯断理,我只是死在你府堂上,教你做官不成。(做触阶,石府尹忙扯科,云)那个爱女娘的,似你这般放刁来!罢、罢、罢!我完成了你两口儿。张千,与我拿将杜蕊娘来者!(张千云)理会的。(唤科,云)杜蕊娘,衙门里有勾!(正旦上,云)哥哥,唤我做甚么?(张千云)你失误了官身,老爷在堂上好生着恼哩!(正旦云)可怎了也!(唱)

【双调】【新水令】忽传台旨到咱丽春园测道是除抹了舞裙歌扇。逢个节朔,遇个冬年,拿着这一盏儿茶钱,告哥哥可怜见。

(云)可早来到府门首也。哥哥,你与我做个肉屏风儿,等我偷觑咱。(张千云)这使的。(正旦做偷觑,内吆喝科,旦唱)

【沉醉东风】则道是喜孜孜设席肆筵,为甚的怒哄哄列杖擎鞭?好教我足未移心先战,一步步似毛里拖毡。本待要大着胆、挺着身、行靠前,百忙里仓惶倒偃。

(张千报科,云)禀爷,唤将杜蕊娘来了也!(石府尹云)拿将过来!(韩辅臣云)哥哥,你则狠着些!(石府尹云)我知道。(张千云)当面!(正旦云)妾身杜蕊娘来了也。(石府尹云)张千,准备下大棍子者!将枷来发到司房里责词去。(正旦云)可着谁人来救我那?(做回顾见科,云)兀的不是韩辅臣?俺不免揣着羞脸儿,哀告他去。(唱)

【沽美酒】使不着撒腼腆,仗那个替方便,俺只得忍耻耽羞求放免。(云)韩辅臣,你与我告一告儿!(韩辅臣云)谁着你失误官身,相公恼的很哩!(正旦唱)你与我搜寻出些巧言,去那官人行劝一劝。(韩辅臣云)你今日也有用着我时节?只要你肯嫁我,方才与你告去。(正旦云)我嫁你便了!(唱)

【太平令】从今后我情愿实为姻眷,你只要早些儿替我周全。(韩辅臣云)我替你告便告去,倘相公不肯饶你,如何?(正旦唱)想当初罗帐里般般逞遍,今日个纸褙子又将咱欺骗,受了你万千作贱,那些儿体面?呀,谁似您浪短命随机应变。

(石府尹云)张千,将大棒子来者!(韩辅臣云)哥哥,看您兄弟薄面,饶恕杜蕊娘初犯罢!(石府尹云)张千,带过杜蕊娘来!(正旦跪科)(石府尹云)你在我衙门里供应多年,也算的个积年了,岂不知衙门法度?失误了官身,本该扣厅责打四十,问你一个不应罪名。既然韩解元在此替你哀告,这四十板便饶了,那不应的罪名却饶不的!(韩辅臣云)那杜蕊娘许嫁您兄弟了,只望哥哥一发连这公罪也饶了罢!(做跪科八石府尹忙扯起科,云)杜蕊娘,你肯嫁韩解元么?(正旦云)妾委实愿嫁韩辅臣。(石府尹云)既如此,老夫出花银百两,与你母亲做财礼,则今日准备花烛酒筵,嫁了韩解元者。

(韩辅臣云)多谢哥哥完成我这桩美事!(正旦云)多谢相公抬举!(唱)

【川拨棹】似这等好姻缘,人都道全在天。若是俺福过灾缠,空意惹情牵;间阻的山长水远,几时得人月圆?

【七兄弟】早则是对面、并肩、绿窗前,从今后称了平生愿。一个向青灯黄卷赋诗篇,一个剪红绢翠锦学针线。

【梅花酒】忆分离自去年,争些儿打散文鸳,折破芳莲,咽断顽涎。为老母相间阻,使夫妻死缠绵,两下里正熬煎,谢公相肯矜怜。

【收江南】呀,不枉了"一春常费买花钱",也免得佳人才子只孤眠。得官呵,相守赴临川,随着俺解元,再不索哭啼啼扶上贩茶船!

(韩辅臣同正旦拜谢科,云)哥哥请上,您兄弟拜谢。(石府尹答拜科,云)贤弟,恭喜你两口儿圆和了也!但这法堂上是断合的去处,不是你配合的去处。张千,近前来,听俺分付:你取我俸银二十两,付与教坊司色长,着他整备鼓乐,从衙门首迎送韩解元到杜蕊娘家去,摆设个大大筵席。但是他家亲眷,前日在金线池上劝成好事的,都请将来饮宴,与韩解元、杜蕊娘庆喜。宴毕之后,着来回话者。(词云)韩解元云霄贵客,杜蕊娘花月妖姬。本一对天生连理,被虔婆故意凌欺。担阁的男游别郡,抛闪的女怨深闺。若不是黄堂上聊施巧计,怎能勾青楼里早遂佳期!

题目韩解元轻负花月约

老虔婆故阻燕莺期

正名石好问复任济南府

杜蕊娘智赏金线池

赏析

【南吕】四块玉_述怀冠世才

曾瑞曾瑞 〔元代〕

述怀

冠世才,安邦策,无用空怀土中埋。有人跳出红尘外,七里滩,五柳宅,名万载。白酒篘,黄柑扭,樽俎临溪枕清流。醉时歌罢黄花嗅。香已残,蝶也愁,饮甚酒!鸡恰啼,人忙起,利逼名煎苦相催。争如我梦胡蝶睡。由你好,笑我痴,强似你!雪满簪,霜垂颔,老拙随缘苦无贪。狂图多被风波淹。享大财,得重衔,休笑俺!衣紫袍,居黄阁,九鼎沉如许由瓢。调羹无味教人笑。弃了官,辞了朝,归去好。

闺情

孤雁悲,寒蛩泣,恰待团圆梦惊回。凄凉物感愁心碎。翠黛颦,珠泪滴,衫袖湿。

感怀

春色残,莺声懒,百岁韶光梦槐安。功名纵得成虚幻。一跳身,百尺竿,难转眼。

叹世

万丈潭,千寻坎,一线风涛隔仙凡。劝君莫被虚名赚。无厌心,呆大胆,谁再敢。

嘲俗子

买笑金,缠头锦,得遇知音可人心。倦逢狂客天生沁。扭死鹤,劈碎琴,不害碜。

闺情

簪玉折,菱花缺,旧恨新愁乱山叠。思君凝望临台榭。鱼雁无,音信绝,何处也。

酷吏

官况甜,公途险,虎豹重关整威严。仇多恩少人皆厌。业贯盈,横祸添。无处闪。

叹世

罗网施,权豪使,石火光阴不多时,吉力活若比吴蚕似。皮作锦,茧做丝,蛹荡死。

闺情

髻乱窝,钗横堕,膳减愁添怎存活。抽签摆卦为工课。花貌衰,鬼病磨,何日可。

美足小

地锦踏,香风飒,款步金莲蹴裙纱。纤柔娇衬凌波袜。软玉钧,新月牙,可喜杀。

嘲妓家

黄肇村,冯魁蠢,虽有通神钞和银。奴非不爱双生俊,孛老严,坡撇狠,钱上紧。

乐饮

紫蟹肥,白醪美,万事无心且衔杯。醉乡忘尽人间世。定夜钟,报晓鸡,魂梦里。

鹿煮肥,鱼煎鲊,白酒初熟菊方花。醅浑巾漉何须榨。酒越添,量不加,生灌杀。

警世

狗探汤,鱼着网,急走沿身痛着伤。柳腰花貌斜魔旺。柳弄娇,花艳妆,君莫赏。

村夫走院

逞富豪,沾花草,遍休村筋不曾挑。入门着几连珠炮。骨髓剜,脑子掏,可早觉。

赏析

杂剧·宋太祖龙虎风云会

罗贯中罗贯中 〔元代〕

楔子

(石守信引王全斌、潘美及二小卒俱戎装上,诗云)亲统貔貅百万兵,兜鍪日日侍承明。朝梁暮晋何时了,定许将军见大平。下官姓石,双名守信,大梁人氏。方今周世宗登基,四方扰攘,干戈不息。为我累建大功,升授马步亲军都指挥使,统领着八十万禁军,得专征伐。近奉圣旨,招募智勇之士,量才授职。这一人乃王全斌,这一人乃潘美,见充帐前统制官,与我八拜兄弟,一同调遣。兄弟,但有知识,当为国引进咱。(王全斌云)哥哥,今有马军副指挥使赵弘殷长男赵匡胤,文武全才,智勇过人,少年游历关东关西,独行千里。若得此人统领军马,荡除草寇,何愁天下不太平也。(石云)兄弟,既有如此贤才,何不早说?可备礼帛鞍马,差人敬征聘者。(王云)差谁去请?(石云)可就差统制官潘美走一遭去。左右,将礼币鞍马过来。(二卒捧段币盔甲上,随定潘美)(石云)疾去早来者。(潘云)得令。(下)(石唱)

【仙吕】【赏花时】两只手揩磨日月新,-片心扶持天地稳。向千万里展经纶,把狼烟扫尽,直教龙虎会风云!

(云)潘美去了也,咱也去来。(下)


第一折

(正末赵匡胤引赵普、郑恩、曹彬、楚昭辅常服上,诗云)平生踪迹遍天涯,四海原来是一家。涂炭生民谁拯救,何时正统立中华。某姓赵名匡胤,乃指挥弘殷之子。自幼好使枪棒,攻习韬略,游历关陕,结识天下知名之士。这个是幽州赵普,曾参随我父四方征伐,充帐前判官;这一人乃曹彬,灵寿人氏;这一人乃郑恩,大梁人氏;这一人乃楚昭辅,宋州人氏,皆与我相交至密,结为兄弟,虽古之关张,不过如此。今日无事,在此闲行了一会。众兄弟,权此告别,明日再会。(齐下)(苗光裔道服上,诗云)先天成数久精通,八卦循环掌握中。岁在庚申天下定,乾元九五见真龙。某姓苗名训,字光裔,大梁人氏。自幼习《周易》先天之数,兼通星纬之学。如今周朝世宗登基,国步多艰,某因此隐于草泽,以卖卜为生。我见王气正兆大梁,必然有真命帝主出世。我今在汴梁桥下开张卦肆,打扫干净,看有甚么人来。(做铺卦小桌上科,正末引郑恩常服上,云)兄弟,咱别了众兄弟,行来不觉将至城中也。(郑云)哥哥如此武艺双全,何不求试,为国家出力,也得图形麟阁上。(正末云)兄弟,你怎生知我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四海为家,寸心不把名牵挂。待时运通达,我一笑安天下。

【混江龙】见如今奸雄争霸,漫漫四海起黄沙。递相吞并,各举征伐。后汉残唐分正统,朝梁暮晋乱中华。豺狼掉尾,虎豹磨牙;尸骸遍野,饿殍如麻;田畴荒废,荆棘交加;军情紧急,民力疲乏。这其间,生灵引领盼王师,何时得蛮夷拱手遵工化,我只得纵横海内,游览天涯。

(郑云)哥哥,不觉行至汴梁桥下。前面是一卦铺,咱教那先生算一卦如何?(正末云)也使得。(见苗科,云)先生拜揖!(苗做慌跪科,云)早知我主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正末喝云)先生,你胡说!(苗云)臣相人多矣,主公乃九朝八帝班头,四百年开基帝主。(正末云)先生,莫不你吃酒来?(唱)

【油葫芦】莫不你酒力禁持眼界花?请先生再觑咱,我须不是金枝玉叶那根芽。(苗云)主公尧眉舜目,禹背汤肩,真乃帝王之相也。(正末唱)你道我尧眉舜目堪图画,汤肩禹背实稀诧。(苗云)主公正应九五飞龙在天之数。(正末唱)头直上又没一片云,浑身上又没万缕霞。你道我乾元九五飞龙卦,多管是相法内有争差。

【天下乐】我本是粗鲁寻常百姓家,休夸!则管里迤逗杀,这言词早合该万剐。市廛中人物稠,墙壁间耳目杂,但听的不是耍!

(正末指郑云)你相我这个兄弟咱。(苗云)这个丑人是一个凶神太岁,不过是一路诸侯。(郑云)这先生好无礼,如何说我是凶神太岁?兀的不气杀我也!(正末唱)

【醉中天】平白地相惊唬,到大来厮蹅踏,早则么话不投机一句差,(郑云)气杀我也!他怎敢说我?杀了这个牛鼻子。(正末唱)把心上火权时纳。到晚来把天文看咱,明朗朗众星高曜,不如你孤月光华。(潘美引二卒将礼币、戎衣上,云)奉元帅将令,聘礼贤士赵匡胤。寻了这一日,到卦铺中,兀的不是!我索过去。(做见科,云)赵公子拜揖!先生拜揖!适蒙石元帅钧旨,因统制官王全斌举荐阁下有文武全才,径差潘美赍礼币鞍马,前来聘请赴京授职,阁下只索就行。(苗云)这位君子也是上界星象,一路诸侯之命。(正末云)将军一貌非俗,但不知年甲几何?(潘云)念潘美年二十二岁。(正末云)某长两岁,就此拜为兄弟,有何不可!(潘云)既蒙兄长错爱,敢不尽心报答!(正末拜唱)

【那吒令】知心的最多,谁如叔牙?知音的最多,谁如伯牙?知兵的最多,谁如子牙?龙蛇混甚日分,豺虎乱何时罢?争名利使尽奸猾。

【鹊踏枝】这个待把云拿,那个早被天罚;气昂昂创业开基,眼睁睁败国亡家。一任教纵横奋发,都是些井底鸣蛙。

【寄生草】传正道无夫子,补苍天少女娲。因此上黎民饿死闾阎下,贤能埋没林泉下,忠良枉死刀枪下。乱纷纷国政若抟沙,虚飘飘世事如嚼蜡。(潘云)元帅将令紧急,须索走一遭。(正末云)先生拜别。(做行到科,潘云)哥哥稍待,兄弟先通报去。(潘见石跪云)早蒙元帅钧旨,礼聘贤士赵匡胤,已到军前听令。(石云)着进来。(潘唤正末进见科,石云)贤士姓甚名谁,家乡何处,曾习武艺不曾?(正末云)念在下姓赵名匡胤,副指挥弘殷之子。自幼习成武艺一十八般,韬略兵法,无所不通。(石云)你细说我听咱。(正末唱)

【醉扶归】敢把征鞍跨,兵器惯曾拿。甲马营中是俺家,(石云)既如此就留在辕门听用咱。(正末拜,唱)谢元帅相留纳。(石惊起科,末又拜,唱)请稳坐安然受咱,容参拜阶墀下。

(石又惊起,云)贤士乃有福之人,小官不觉惊慌,不敢受礼。贤士试将武艺说一遍我听咱。(正末唱)

【金盏儿】论弓箭不曾差,使剑戟颇熟滑。提一条杆棒行天下,十八般武艺非敢道自矜夸。折末枪刀并剑戟,鞭简共椎檛。往常学成文武艺,今日与货与帝王家。

(石云)既如此,今日将引贤士赴阙,见帝封官去咱。(正末云)今日拜识元帅,又蒙引进,当尽心报国。(石云)左右,门首看有甚么人来。(赵普上,云)自家赵普是也。自从在赵都指挥帐下,结义大公子为弟兄。想昔日大公子游随州时,客于董宗本家,其子董遵诲常梦黑蛇十数丈变龙飞去,既而群虎乘风随之,人见紫云如盖,凝结城上,今日有人传说,元帅石守信聘大公子授官面帝,风云之梦,信有征也!只索奉饯一遭。来到这军门前,左右通报,说判官赵普见。(卒子报科,石云)着他进来。(普云)元帅拜揖!大哥拜揖!呀、呀,哥哥可喜也,小弟特来奉饯。此行功名不小也。(正末唱)

【赚煞】向边塞建功勋,赴京阙朝銮驾,直叩君王御塌。长朝殿太平筵宴罢,出宫庭拥大纛高牙。天街上摆头答,醉醺醺把金镫斜踏。稳坐逍遥玉骢马,马头前对挑着绛纱。纱笼内齐烧着银蜡,那其间任香风吹落帽檐花。(同下)


第二折

(苗光裔儒扮上,楚昭辅戎装随上,苗云)某苗光裔是也。自从前者相得赵大公子有天子之分,不想被朝廷礼聘,见授都点检之职。某一向就在军门听用,近日闻得北汉兵入寇,朝廷命点检出师北伐,某等亦须收拾军装则个。呀、呀,好怪也!你看日下复有一日,黑光相荡,此天命也。咱弟兄每急急回家,准备出征则个。(下)

(太后宫妆法服引幼主黄袍及石守信戎装、陶谷文扮上,云)我乃周家太后是也。自从先帝世宗晏驾,立此幼子宗训为君。四方扰攘不宁,近闻汉、辽兵自土门东下入寇,我朝有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文武全才,乃先帝简用之臣,又兼他手下将校精强,可着他去征伐一遭。石守信即便传旨,着赵匡胤挂印总兵官,率领本部人马,北征辽、汉,早建大功者。(石云)领圣旨。(并下)

(正末戎装引赵普、曹彬、苗训、楚昭辅、李处耘、郑恩上,云)某赵匡胤是也。自从元帅石守信举荐,蒙世宗皇帝委任,直做到殿前都点检之职,多亏众兄弟扶持。今日蒙幼主圣旨,着我统兵北伐。我引本部下人马及众将校赵普、曹彬、苗训、李处耘、楚昭辅、郑恩,一同征进。这一去,犬羊巢穴一时平,锦绣江山三箭定。(唱)

【南吕】【一枝花】漫漫杀气飞,滚滚征尘罩。恹恹红日惨,隐隐阵云高。军布满荒郊,我命将凭《三略》,行兵按《六韬》。右白虎左按青龙,后玄武前依朱雀。

【梁州第七】护中军七层剑戟,守先锋万队枪刀,五方旗四面相围绕。朱幡皂盖,黄钺白旌,箭攒雕羽;弓挂龙弥。滴溜溜号带齐飘,威凛凛挂甲披袍,扑咚咚鼓擂春雷,雄纠纠人披绣袄,不剌剌马顿绒绦。咆哮!战讨!马和人飞上红尘道。金镫稳,玉鞭袅,催动龙驹把辔摇,转过山腰。

(云)行不几里,又早天晚也。(唱)

【牧羊关】见几点寒星现,一钩新月皎,看看的兵至陈桥。教前队休行,催后军赶着。屯军仗,离军道,就馆驿,度今宵。疾忙教各部下关粮米,对名儿支料草。

(正末云)左右,军行到何处了?(众云)前到陈桥驿了。(正末云)接了马者。郑恩那里?(郑云)有。(正末云)传下将令去者:大小三军,诸名将校,各依队伍安歇。勿得喧哗,违令者斩!(唱)

【贺新郎】诸军众将一周遭,小心的下寨安营,在意的提铃喝号。七禁令五十四斩从公道,叮咛,休犯法违条。卷旌旗停斧钺,卧鞭链竖枪刀,悄悄的各依队伍休喧闹。解鞍松战马,卸甲脱征袍。

【隔尾】五更筹更听金鸡报,一部从休辞永夜劳。画角齐吹玉梅调。人休贪睡着,马须要喂饱,我且半倚帏屏盼天晓。(众下)

(正末睡科)(郑同李处耘上,云)某都押衙李处耘是也。今同郑将军等跟随赵点检征进,军次陈桥驿。某等想来,主上幼弱,我辈出死力破贼,谁则知之!今太尉掌军政六年,士卒服其恩威,数从征伐,建立大功,人望已归。不如先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北征未晚也。(郑云)李将军说的是。(李云)咱与赵书记计议则个。(郑云)赵大人有请。(赵普上,云)某赵普是也,见充点检帐下掌书记官。今日从征,军次陈桥。这早晚只听有人呼唤,未免出见咱。(做见科,李云)诸将无主,愿册太尉为天子。(普云)太尉忠心,必不汝从。(李云)军中偶语则族,今已议定。太尉若不从,则我辈安敢退而受祸!(普叱云)策立大事,固宣审图,尔等何得更挂狂悖!诸将各宜严束部伍听命。(郑云)若依你等议论,何时是了?(扯黄旗盖末身,众呼噪科)(正末惊醒科,唱)

【哭皇天】把好梦来惊觉,听军中不定交。那里也兵严刑法重,则末早人怨语声高。(众军一拥向前齐呼万岁)(正末唱)险将咱唬倒,庙廊召会,台省所关;君王振怒,太后生嗔。不剌则俺这歹名儿怎地了?惊急列心如刀锯,颤笃速身如火燎。

(苗云)主公上应天心,下合人望,乃真命帝主也。(正末云)噤声!(唱)

【乌夜啼】都是你谎阴阳惹得诸军闹,-个个该剐该敲。(郑云)哥哥,你先身上穿了黄袍,如何倒说俺不是?(正末唱)呀!原来这犯由牌,光把我浑身罩。(普云)天命已定,天数难逃,主公亦当应天顺人。(正末唱)你道是大数难逃,可甚么情理难饶?不争这杏黄旗权当衮龙袍,可将这《出师表》扭作交大诏。我想受禅台,争似凌烟阁?汝贪富贵,吾岂英豪!(正末云)此事决不可行。(众将喧呼科,正末云)汝等自贪富贵立我为主,能从我命则可,不从我命,决不可行。(众皆跪云)唯命是听。(正末云)太后幼主,我北面事之;公卿大臣,皆我比肩。汝等勿得凌暴及动扰黎民,劫掠府库。违令者满门皆斩!(众云)一听禁令。(太后、幼主、石守信、陶谷上,云)昨因北汉入寇,遣赵点检出征,今早闻众军士立赵点检为帝。我想来,四方不宁,必得真主抚驭。今赵点检威望素著,人心推戴久矣,何不就同往陈桥,效尧舜故事,禅位一遭,有何不可!(做行科,到科,云)来到这军门前,石守信入报去。(石云)报总兵得知,太后到来。(正末下,迎见科,太后云)五代乱离,人民涂炭,将军功盖天下,堪居大宝,老身母子情愿禅位则个。(正末云)臣名微德薄,岂堪居此大位?(太后云)幼子孤弱,不能抚驭四方;将军德过尧禹,正宜受禅。(正末唱)

【红芍药】娘娘德行胜唐尧,微臣比虞舜难学。不争让位在荒郊,枉惹得百姓每评詙。(幼主云)将军,听太后旨者,我愿受藩服足矣。(正末唱)臣怎敢等闲将天下交,您君臣再索量度。(郑恩仗剑作怒科)(正末唱)你摩拳擦掌枉心焦,休得要乱下风雹。

【菩萨梁州】你可也畅好是干乔,休施凶暴。休胡为乱作,(郑云)哥哥,我一发都杀了,恰不伶俐!(正末唱)则一句唬得我颤钦钦魄散魂消。不争这老鸦占了凤凰巢,却不道君子不夺人之好!把柴家今日都属赵,惹万代史官笑,笑俺欺负他寡妇孤儿老共小,强要了他周朝。

(石云)今日就此受禅,必须有策诏方可行礼。(陶云)有、有。(自袖中出诏科,石云)既有了诏书,众官跪者。(陶念科,云)大周皇帝诏旨:天生蒸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受禅,三主乘时而革命,其极一也。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有归。咨尔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禀上圣之资,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于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纳麓,东征西怨,厥功懋焉。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歌狱讼,归于至仁。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呜呼钦哉!只畏天命。显德七年正月初五日。(众将呼万岁起科,正末云)众将校听我戒饬。(唱)

【二煞】尊太后如母呵,您百官顿首听教导;待幼主如弟呵,教经典留心谨向学。朝廷内外旧官僚,勿得欺凌,尽皆荣耀。则今日军马回,莫惊扰,把龙袖娇民休唬着,勿犯秋毫。

【尾】(指赵)你坐都堂朝廷政事休差错,(指石)你掌枢密大下兵机勿惮劳。(指苗)你掌司天,算星曜,(指李、楚)你做元戎,司斩斫,(指曹、潘)你统雄兵,做招讨,(指郑)你管亲军,守城廓,(指王)你统貔貅,驱将校。(指幼主)兄弟诵诗书,习礼乐,(指太后)娘娘居龙楼,住凤阁。不是我倚势夺权,使强欺弱。既然立草为标,必须坐朝问道。赏不间亲疏,罚须分善恶,有罪的加刑,有功的赠爵。不是我挟天子令诸侯篡宗庙,恐民心变了,把山河弃却,因此上权受取这-颗交天传国宝。(众并下)

(吴越王引相国吴程冠服上,诗云)百万精兵听指呼,衣冠四世守全吴。我生直欲全忠节,不愧人间大丈夫。某姓钱名俶,字文德,本贯杭州人氏。自祖公公钱镠在唐昭宗时平黄巢有功,封有吴越,更五朝世守此邦。今闻中原赵点检登基,治同尧舜,声教万里,比五代之君,判然不同。正四方混一之时,倘或出师。自当入贡咱。(吴云)等王师出来,决一死战,纳土未为迟也。(共下)

(南唐李主引丞相徐铉上,诗云)雄据江东二百州,六朝基业喜兼收。中原将士休窥伺,百万精兵在石头。某姓李名煜,字重光,江东人也。自我祖父建国江东,传国三世。近闻中原大宋皇帝即位,操练兵马,有下江南之志;况我贡献不缺,必欲见伐,如何是好也?不免练兵防守则个。(下)

(蜀主孟昶引相国王昭远上,诗云)几年辛苦下西川,东视中原各一天。秣马练兵常预备,先人世业肯轻捐!某蜀王孟昶是也。自先君王于全蜀,某承其基业,众官僚立我为大蜀皇帝。中原连岁多故,不暇外攘。今周朝革命,宋皇践祚,志在吞并,难同五代之君,诚恐兵临剑阁,将如之何?须索守备咱。(下)(南汉主刘鋹引相国龚澄枢上,诗云)久镇潮阳众日强,幅员千里尽炎方。外夷多少皆朝贡,南国人称广汉王。某姓刘名鋹,南汉王是也。自先祖领节旄于潮广,奄有南海,后值五代扰乱,遂独霸一方。今中原有宋皇帝登基,四方混一,唐吴已称朝贡。某偏居琼海,王师一出,将如之何?须扼把险要以御之,斯为得策。


第三折

(赵普衣冠引张千捧香、桌、书、烛上,云)某赵普是也。自从做掌书记时,扶佐当今皇帝,定有天下之号曰宋,四方承平。以某有推戴之功,官拜中书大丞相,进封韩王。今夜雪下甚紧,料无人来。张千,你拿过香桌来,点上烛,我读一会《论语》咱。(张千云)我烧上些香,剔的灯亮亮的。老爹,你慢慢的看者。(正末纱帽常服上,云)某自从陈桥兵变,众兄弟立我为大宋皇帝,晓夜无眠,恐万民失望,诸国未平。今夜风雪满天,路无行客,寡人扮作白衣秀士,私行径投丞相府里,商量下江南、收川广之策。出的这禁城来,是好大雪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光射水晶宫,冷透鲛绡帐,夜深沉睡不稳龙床。离金门私出天街上,正瑞雪空中降。

【滚绣球】似纷纷蝶翅飞,如漫漫柳絮狂。剪冰花旋风儿飘荡,践琼瑶脚步儿匆忙。用白襕两袖遮,将乌纱小帽荡。猛回头把凤楼凝望,全不见碧琉璃瓦鹙鸳鸯。一霎儿九重宫阙如银砌,半合儿万里乾坤似玉妆,粉填满封疆。

(云)行了这一会,面前是丞相府了。呀!关了门也。(唱)

【倘秀才】则见他铁桶般重门掩上,我将这铜兽面双环扣响。(做敲门科,张千问云)甚么人敲门?(正末唱)敲门的是万岁山前赵大郎。(张千云)这早晚夜又深,雪又大,来作甚么?(正末唱)堂中无客伴,(张千云)俺老爹看书哩。(正末唱)灯下看文章,(张千云)你来有甚事?(正末唱)特来听讲。

(张千云)你要听讲,当往法堂中寻和尚去,你错走了门了。(正末唱)

【呆骨朵】冲寒风冒瑞雪来相访,(张千云)有甚么紧急事,你说。(正末唱)有机密事紧待商量。(张千报云)老爹,门外有人叫门。(普云)你问他是谁?(张千云)他说是赵大官人,有机密事来商议。(普做慌科,云)快开门,快开门!(普见驾,跪云)不知主上幸临,有失远接。(张千慌走科)(正末唱)忙怎么了事公人?(普又拜云)恕微臣之罪。(正末唱)免礼波招贤宰相。(正末问张千云)这是那里?(张千云)这就是俺丞相厅房。(正末云)怎么使你这般样人?(唱)正是调鼎鼐三公府,那个是剃头发杨和尚?(普云)陛下尊坐。(正末唱)我向坐席间听讲书。(张千云)老爹,酒食已备。捧上来罢?(正末唱)你休来耳边厢叫点汤。(正末云)夜深人静,张千好生看着相府门者。(普云)主公,今夜天气甚寒,不求安逸,冒雪而来,却是为何?(正末唱)

【倘秀才】朕不学汉高皇深居未央,朕不学唐天子停眠晋阳,常则是翠被寒生金凤凰。有心思传说,无梦到高唐,(普云)主公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尚不肯逸豫。(正末唱)这是俺为君的勾当。

(背云)寡人颇通文墨,试问丞相一问。(问云)寡人间卿,卿试听者。

【滚绣球】既然主四海为一人,必须正三纲谨五常。寡人呵,幼年间广习枪棒,恨未曾登孔子门墙。《尚书》是几篇?(普云)《尚书》者上古《三坟》《五典》,洪荒莫考。夫子断自唐虞,以典、谟、训、诰、誓、命六体,皆尧、舜、汤、禹、文、武授受之心法。孔安国断为五十八篇,帝王治世之书也。(正末唱)毛诗共几章?(普云)夫诗者,古人吟咏性情之大节。有风、雅、颂三经,赋、比、兴三纬。诗有三千,夫子删为三百十一篇,善以为劝,恶以为戒。(正末云)《礼记》主意如何?(普云)夫《礼记》乃汉儒所撰述,杂录古礼之义。盖六经之用,礼实为先;治人事神,无非以礼。日用之间,不可斯须少者。(正末唱)讲《礼记》始知谦让。《春秋》主意如何?(普云)《春秋》以褒贬为辞,敦典庸礼,命德讨罪,世道之兴亡可鉴。(正末唱)论《春秋》可鉴兴亡。(普云)陛下法宗尧、舜、禹、汤、文、武,方为圣主。(正末唱)朕待学禹汤文武宗尧舜,(普云)臣有愧于古之贤相也。(正末唱)卿可继房杜萧曹立汉唐,燮理阴阳。

(正末指桌上书,问云)卿看的是甚么书?(普云)是《论语》。(正末笑云)寡人闻童子入学,先读《论语》,卿何故也看他?(普云)《论语》乃孔门弟子记圣人的切要言语,皆治国平天下之要道。臣用半部,佐我主平治天下。(正末唱)

【倘秀才】卿道是用《论语》治朝廷有方,却原来只半部运山河在掌,圣道如天不可量!似恁的谈经临绛帐,不强似开宴出红妆?听说后神清气爽。(普云)天寒雪大,臣有一杯酒进献,未敢擅专。(正末云)将酒来何妨?(普叫云)老妻将酒来。(旦捧酒上)(呼噪科)(正末唱)

【滚绣球】银台上画烛明,金炉内宝篆香。(普执壶斟酒科)(正末唱)不当烦老兄自斟佳酿,(旦进酒科)(正末唱)何须教嫂嫂亲捧霞觞!(普云)陛下,臣妻与臣乃糟糠之妻也。(正末唱)卿道是糟糠妻不下堂。朕须想贫贱交不可忘。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妻若贤夫免灾殃。(云)朕得卿,卿得嫂嫂,可比四个古人。(唱)朕得卿呵,正如太甲逢伊尹;卿得嫂嫂呵,却似梁鸿配孟光,则愿的福寿绵长。

(正末云)寡人要与卿商量军国重事,教嫂嫂自便。(旦下)(普云)陛下深居九重,当此寒夜,正宜安寝,又何劳神过虑?(正末云)寡人睡不着。(唱)

【倘秀才】但歇息想前王后王,才合眼虑兴邦丧邦,因此上晓夜无眠想万方。须不是欢娱嫌夜短,早难道寂寞恨更长,忧愁事几桩。

(普云)陛下,不知所忧者何事?说向臣听。(正末云)寒风似箭,冻雪如刀。寡人深居九重,不胜其寒,何况小民乎!(唱)

【滚绣球】忧则忧当军的身无挂体衣,忧则忧走站的家无隔宿粮,忧则忧行船的一江风浪,忧则忧驾车的万里经商。忧则忧号寒的妻怨夫,忧则忧啼饥的子唤娘,忧则忧甘贫的昼眠深巷,忧则忧读书的夜守寒窗。忧则忧布衣贤士无活计,忧则忧铁甲将军守战场,怎生不感叹悲伤!

(普云)陛下念及贫穷,诚四海苍生之福。(正末唱)

【倘秀才】忧的是百姓苦,向御榻心劳意攘。(普云)百姓困苦,只因四方多事。今天下太平,民力渐苏矣。(正末云)一榻之外,皆他人之家也。(唱)忧的是天下小,教寡人眠思梦想。(普云)天下虽未混一,南征北伐,今其时也。愿闻成算所向。(末背云)寡人欲先下江南,且反说,试丞相一试。(唱)想太原府刘崇居北方,朕待暂离丹凤阙,亲拥碧油幢,先取河东上党。

(普云)若先伐太原,非臣之所知也。(正末云)卿怎生说?(普云)太原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则二边之患,我独当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诸国,则弹丸黑子之地将无所逃。(正末云)吾意正如此,姑试卿耳。(普云)西川孟昶,金陵李煜,南汉刘鋹,吴越钱俶,彼各仁政不施,百姓怨望。今当选将练兵,分道南伐,无不成功者。(正末唱)

【滚绣球】卿道是钱王共李王,刘鋹与孟昶,他每都无仁政万民失望,行霸道百姓遭殃。差何人收四川?令谁人定两广?取吴越必须名将,下江南宜用忠良。要定夺展江山白玉擎天柱,索问你匡宇宙黄金架海梁,卿索仔细参详。

(正末云)兵者凶器,国家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收平四国,又须众将中选忠良有纪律者,方可安民。卿试定夺如何?(普云)石守信、曹彬、潘美、王全斌,此四人皆宿有名望,可差他四人去,万无一失。(正末云)既如此,张千,你传旨去元帅府,速宣石守信等四人来者。(张千下)(四将上,云)某石守信等是也,见居枢密统军之职。今晚主上幸赵中令宅,差人来宣呼,不免进见咱。来到这相府门,令人奏入。(报科,见科)(正末云)寡人与丞相商议,天下未一,欲差尔等统军前去,收伏四国,速奏凯旋者。(唱)

【脱布衫】(指曹)取金陵飞渡长江,(指石)到钱塘平定他邦。(指王)西川路休辞栈阁,(指潘)南蛮地莫愁烟瘴。

【醉太平】阵冲开虎狼,身冒着风霜。用《六韬》、《三略》定边疆,把元戌印掌。人披铁甲偏雄壮,马摇玉勒难遮挡,鞭敲金镫响叮当,早班师汴梁。(四将云)臣等托圣主洪福,马到处成功。仰听神策庙算,指示一二。(正末唱)

【二煞】有那等顺天时、达天理,去邪归正皆疏放,有那等霸王业、抗王师耀武扬威尽灭亡。休掳掠民财,休伤残民命,休淫污民妻,休烧毁民房。恤军马施仁发政,广钱粮定赏行罚,保城池讨逆招降。沿路上安民挂榜,从赈济,任开仓。

(郑恩提棒私行上,云)我闻知主公私幸赵丞相府,一径寻来。陛下召见众将军,做甚么则个?(正末云前事了)(唱)

【收尾】朕专待正衣冠,尊相貌,就凌烟图画功臣像,卿莫负勒金石,铭钟鼎,向青史标题姓字香。能用兵,善为将,有心机,有胆量。仰看天文算早象,俯察山川辨形状。作战先将九地量,决战须将五间防。昼战多将旗帜张,夜战频将火鼓扬。步战屯云护军帐,水战随风使帆桨。奇正相生兵最强,仁智兼行勇怎当!专听将军定四方,坐拟元戎取乱亡。飞奏边功进表章,齐和升平回帝乡。比及列土分茅拜卿相,光将这各部下军卒重重的赏!(众并下)


第四折

(钱王上,云)某吴越王钱俶是也。今早边防来报,宋朝大将石守信领兵来伐。某三世效忠,岂可抗之!只索等侯纳款者。(石上,云)某石守信是也。奉圣人命,收平吴越,直抵临安。那阵上早早报与吴越王投降则个。(钱跪,云)某纳土之心久矣。今圣明在上,情愿奉款者。(石云)咱同去来也。(下)

(李王上,云)某南唐王李煜是也。今闻大宋皇帝遣曹彬收平江南,旬日之间,沿江诸城,尽皆破陷。今早闻兵压石头城,怎生是好?须索与徐相国计议。(丞相上,云)土公,祖宗之位不可失,背城决一死战,降他未迟。(李云)说的是。(曹上,云)某曹彬是也。奉圣旨领十万大军,来下江南,一路郡县,望风迎降。今日兵临石头城下,与唐兵相接,诸军用命者。(做战科,李败科,李云)情愿投降。(共下)

(刘王上,云)某南汉王刘鋹是也。今大宋国遣大将潘美领兵来伐,不免练兵等侯则个。(潘上,云)某潘美是也。奉命南征,势如破竹。今兵临广汉,两阵相当,须拚死战咱。(战科,刘败科,降科)(同下)(蜀王上,云)某蜀王孟昶是也。嗣守全蜀,食足兵强。近闻宋朝皇帝遣王全斌西来收伏,咱怎肯容易投降他!军马操演精熟,安排迎敌咱。(王上,云)某王全斌是也。奉圣人命,领十万大兵西取蜀孟,一路尽平。今兵到成都,克日城陷。大小三军,须索用命决战。三军操鼓来。(战科,孟败科,降科)(同下)(赵普引郑恩、苗光裔上,云)自从前日奉圣人命,差石守信等四将收平四国,闻知俱已平定,不久奏捷献俘。今当早朝,须索侍候者。我想五代乱离,人心汹涌,今圣人一出,群妖顿息。不图从此得见太平也。(唱)

【双调】【新水令】九重天上五云飞,月朦胧,晓光初霁。鞭鸣金珮响,帘卷玉钩垂。仙乐初齐,和气满殿庭内。

【驻马听】黄道烟迷,瑞霭盘旋飞凤椅。紫垣风细,御香缭绕衮龙衣。近宫墙杨柳拂旌旗,傍雕栏花萼迎环珮。行大礼,这的是太子天子朝元日。(郑云)今有石守信平吴回旋,朝门等宣。(普云)教他过来。(石上,跪)(普唱)

【落梅风】此一战功名重,这一场勋业稀,论英雄古今无对。笑谈间扫清吴越国,端的有三千丈五陵豪气。

(石起科,郑云)潘美平南汉回师,朝外等宣。(普云)教他过来。(潘跪)(普唱)

【沉醉东风】他那里桃花落蛮烟正起,荔枝熟瘴雨斜飞。茫茫水接天,隐隐山围地。路迢遥人马驱驰,斩将降兵何太疾?堪写入麒麟画里。

(潘起去科,郑云)曹彬下江南凯还,朝外等旨。(普云)教他过来。(曹上,跪)(普唱)

【庆东原】金陵府销王气,石头城践马蹄,南唐已照东吴例。收复尽六朝帝基,托赖着一人圣德,振扬起八面军威。比正濬更豪杰,过杨素全忠义。(曹起科,郑云)王全斌平蜀回见,在朝门等宣。(普云)教他过来。(王上,跪)(普唱)

【水仙子】乱石滩冲浪战舡内,连云栈思乡骏马嘶。凯歌声直透青云内,这功劳为第-,笑蜀工孟昶呆痴。他也合思先主三分业,想武侯八阵机,辱莫杀关羽张飞!

(石云)臣等托朝廷之洪福,兵不血刃,收平四国,郡邑版图,尽归王化。所有四国相臣,见在朝门外等宣。(普云)宣四相国来者。(四相上科,普云)望阙跪者。(唱)

【雁儿落】恁则合山林中躲是非,谁教你朝省内图名利?都做了亡家败国臣,真乃是怕死贪生辈。(南唐相徐铉云)臣国主以小事大,犹子事父也。(普云)岂有父子为两家耶?(唱)

【得胜令】你则想花压帽檐低,不提防严地一声雷。送了你川广真梁栋,羞杀人江南两柱石!想前日相持,惊唬杀齐管仲、燕乐毅。(相云)臣等亡国臣,乞放骨骸于林下。(普唱)到今日休题,起来波汉张良、越范蠡。

(石守信等云)四国王俱在朝外,理合献俘。(普云)宣来。(四国王上,普唱)

【甜水令】据着你外作禽荒,内贪淫欲。滔天之罪,理合法更凌迟。今日个不忍加诛,仍封官位,您君臣每休得猜疑。

(蜀王上,云)臣等荷蒙圣恩,待以不死,臣愿执梃为诸降王长,永守臣节。(众王拜科,普唱)

【折桂令】则见他曲躬躬拜舞丹墀,似这等纳土称臣,实指望荫子封妻。(四王云)臣等愚昧,不能守土安民,今荷洪恩,实同再造,愿闻其说。(普唱)你道是愿听纶音,愿闻圣谕,有甚难知?你等为骄奢破国,吾皇以勤俭开基。这的是天数轮回,造物盈亏。真龙出蛟蜃潜藏,大风起云雾齐飞。

(普云)奉圣旨排筵宴,燕乐各国君臣。(筵科,普唱)

【川拨棹】长朝殿列尊席,享诸王臣万国。今日个寰海归依,民物雍熙;春满宫闱,乐奏埙篪。仙音院箫韶韵美,麟献瑞,凤来仪。

【七弟兄】文官每这壁,武将每那壁,斟玉液进金杯。则这白额虎原与龙相配,紫金龙自有虎相随。这的是庆清朝龙虎风云会。

(普云)奉圣旨,教四国君臣,演习礼仪,随长朝官拜舞者。(唱)

【梅花酒】快疾忙遵圣敕,教国主休违,将拜舞温习,把天子班依。随星辰,朝紫微;顺日月,转皇极;转皇极,拱社稷。紫罗襕替龙衣,白象简当玄圭,皂幞头护天威,黄金带束腰围。吴越王莫稽迟,金陵王莫徘徊,广汉正莫伤悲,孟蜀王莫疑虑。

【收江南】更压着朝中文武两班齐,抵多少十年身到凤凰池,见如今金枝玉叶尽光辉。镇天南地北,万万年同共掌华夷。

(云)奉圣旨当初起义之时,与臣普等曾梦龙虎风云会,今日果然也。(众唱)

【尾】龙吟天上生云气,虎啸清风四起。龙虎梦君臣,风云庆家国。

题目伏降四国咨谋议雪夜亲临赵普第

正名君相当时一梦中今朝龙虎风云会

赏析 注释 译文

壶中天·夜渡古黄河与沈尧道曾子敬同赋

张炎张炎 〔宋代〕

扬舲万里,笑当年底事,中分南北。须信平生无梦到,却向而今游历。老柳官河,斜阳古道,风定波犹直。野人惊问,泛槎何处狂客!
迎面落叶萧萧,水流沙共远,都无行迹。衰草凄迷秋更绿,唯有闲鸥独立。浪挟天浮,山邀云去,银浦横空碧。扣舷歌断,海蟾飞上孤白。
赏析 注释 译文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杨慎杨慎 〔明代〕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赏析 注释 译文

生查子·秋来愁更深

杨无咎杨无咎 〔宋代〕

秋来愁更深,黛拂双蛾浅。翠袖怯春寒,修竹萧萧晚。
此意有谁知,恨与孤鸿远。小立背西风,又是重门掩。
赏析 注释 译文

念奴娇·西湖雨感次素庵韵

徐灿徐灿 〔清代〕

雨窗闲话,叹浮生何必,是今非昨。几遍青山酬对好,依旧黛眉当阁。洒道轮香,润花杯满,不似前秋恶。绣帘才卷,一楼空翠回薄。
拟泛烟中片叶,但两湖佳处,任风吹泊。山水清音听未了,隐岸玉筝金索。头上催诗,枕边滴梦,谩惜瑶卮落。相看不厌,两高天际孤削。
赏析 注释 译文

谒金门·风丝袅

纳兰性德纳兰性德 〔清代〕

风丝袅,水浸碧天清晓。一镜湿云青未了,雨晴春草草。
梦里轻螺谁扫,帘外落花红小。独睡起来情悄悄,寄愁何处好。
赏析 注释 译文

归国遥·香玉

温庭筠温庭筠 〔唐代〕

香玉,翠凤宝钗垂簏簌,钿筐交胜金粟,越罗春水绿。
画堂照帘残烛,梦馀更漏促。谢娘无限心曲,晓屏山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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