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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侠列传序

司马迁司马迁 〔两汉〕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灾,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享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浮沉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豪暴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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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无哀乐论

嵇康嵇康 〔魏晋〕

  有秦客问于东野主人曰:「闻之前论曰:『治世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夫治乱在政,而音声应之;故哀思之情,表于金石;安乐之象,形于管弦也。又仲尼闻韶,识虞舜之德;季札听弦,知众国之风。斯已然之事,先贤所不疑也。今子独以为声无哀乐,其理何居?若有嘉讯,今请闻其说。」主人应之曰:「斯义久滞,莫肯拯救,故令历世滥于名实。今蒙启导,将言其一隅焉。夫天地合德,万物贵生,寒暑代往,五行以成。故章为五色,发为五音;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遇浊乱,其体自若而不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及宫商集比,声音克谐,此人心至愿,情欲之所锺。故人知情不可恣,欲不可极故,因其所用,每为之节,使哀不至伤,乐不至淫,斯其大较也。然『乐云乐云,锺鼓云乎哉?哀云哀云,哭泣云乎哉?因兹而言,玉帛非礼敬之实,歌舞非悲哀之主也。何以明之?夫殊方异俗,歌哭不同。使错而用之,或闻哭而欢,或听歌而戚,然而哀乐之情均也。今用均同之情,案,「戚」本作「感」,又脱同字,依《世说·文学篇》注改补。)而发万殊之声,斯非音声之无常哉?然声音和比,感人之最深者也。劳者歌其事,乐者舞其功。夫内有悲痛之心,则激切哀言。言比成诗,声比成音。杂而咏之,聚而听之,心动于和声,情感于苦言。嗟叹未绝,而泣涕流涟矣。夫哀心藏于苦心内,遇和声而后发。和声无象,而哀心有主。夫以有主之哀心,因乎无象之和声,其所觉悟,唯哀而已。岂复知『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哉。风俗之流,遂成其政;是故国史明政教之得失,审国风之盛衰,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故曰『亡国之音哀以思』也。 夫喜、怒、哀、乐、爱、憎、惭、惧,凡此八者,生民所以接物传情,区别有属,而不可溢者也。夫味以甘苦为称,今以甲贤而心爱,以乙愚而情憎,则爱憎宜属我,而贤愚宜属彼也。可以我爱而谓之爱人,我憎而谓之憎人,所喜则谓之喜味,所怒而谓之怒味哉?由此言之,则外内殊用,彼我异名。声音自当以善恶为主,则无关于哀乐;哀乐自当以情感,则无系于声音。名实俱去,则尽然可见矣。且季子在鲁,采《诗》观礼,以别《风》、《雅》,岂徒任声以决臧否哉?又仲尼闻《韶》,叹其一致,是以咨嗟,何必因声以知虞舜之德,然後叹美邪?今粗明其一端,亦可思过半矣。」

  秦客难曰:「八方异俗,歌哭万殊,然其哀乐之情,不得不见也。夫心动于中,而声出于心。虽托之于他音,寄之于余声,善听察者,要自觉之不使得过也。昔伯牙理琴而锺子知其所志;隶人击磬而子产识其心哀;鲁人晨哭而颜渊审其生离。夫数子者,岂复假智于常音,借验于曲度哉?心戚者则形为之动,情悲者则声为之哀。此自然相应,不可得逃,唯神明者能精之耳。夫能者不以声众为难,不能者不以声寡为易。今不可以未遇善听,而谓之声无可察之理;见方俗之多变,而谓声音无哀乐也。」又云:「贤不宜言爱,愚不宜言憎。然则有贤然后爱生,有愚然后憎成,但不当共其名耳。哀乐之作,亦有由而然。此为声使我哀,音使我乐也。苟哀乐由声,更为有实,何得名实俱去邪?」又云:「季子采《诗》观礼,以别《风》、《雅》;仲尼叹《韶》音之一致,是以咨嗟。是何言欤?且师襄奏操,而仲尼睹文王之容;师涓进曲,而子野识亡国之音。宁复讲诗而后下言,习礼然后立评哉?斯皆神妙独见,不待留闻积日,而已综其吉凶矣;是以前史以为美谈。今子以区区之近知,齐所见而为限,无乃诬前贤之识微,负夫子之妙察邪?」

  主人答曰:「难云:虽歌哭万殊,善听察者要自觉之,不假智于常音,不借验于曲度,锺子之徒云云是也。此为心悲者,虽谈笑鼓舞,情欢者,虽拊膺咨嗟,犹不能御外形以自匿,诳察者于疑似也。以为就令声音之无常,犹谓当有哀乐耳。又曰:「季子听声,以知众国之风;师襄奏操,而仲尼睹文王之容。案如所云,此为文王之功德,与风俗之盛衰,皆可象之于声音:声之轻重,可移于後世;襄涓之巧,能得之于将来。若然者,三皇五帝,可不绝于今日,何独数事哉?若此果然也。则文王之操有常度,韶武之音有定数,不可杂以他变,操以余声也。则向所谓声音之无常,锺子之触类,于是乎踬矣。若音声无常,锺子触类,其果然邪?则仲尼之识微,季札之善听,固亦诬矣。此皆俗儒妄记,欲神其事而追为耳,欲令天下惑声音之道,不言理以尽此,而推使神妙难知,恨不遇奇听于当时,慕古人而自叹,斯所□大罔后生也。夫推类辨物,当先求之自然之理;理已定,然后借古义以明之耳。今未得之于心,而多恃前言以为谈证,自此以往,恐巧历不能纪。」「又难云:「哀乐之作,犹爱憎之由贤愚,此为声使我哀而音使我乐;苟哀乐由声,更为有实矣。夫五色有好丑丑,五声有善恶,此物之自然也。至于爱与不爱,喜与不喜,人情之变,统物之理,唯止于此;然皆无豫于内,待物而成耳。至夫哀乐自以事会,先遘于心,但因和声以自显发。故前论已明其无常,今复假此谈以正名号耳。不为哀乐发于声音,如爱憎之生于贤愚也。然和声之感人心,亦犹酒醴之发人情也。酒以甘苦为主,而醉者以喜怒为用。其见欢戚为声发,而谓声有哀乐,不可见喜怒为酒使,而谓酒有喜怒之理也。」

  秦客难曰:「夫观气采色,天下之通用也。心变于内而色应于外,较然可见,故吾子不疑。夫声音,气之激者也。心应感而动,声从变而发。心有盛衰,声亦隆杀。同见役于一身,何独于声便当疑邪!夫喜怒章于色诊,哀乐亦宜形于声音。声音自当有哀乐,但暗者不能识之。至锺子之徒,虽遭无常之声,则颖然独见矣,今蒙瞽面墙而不悟,离娄昭秋毫于百寻,以此言之,则明暗殊能矣。不可守咫尺之度,而疑离娄之察;执中痛之听,而猜锺子之聪;皆谓古人为妄记也。」

  主人答曰:「难云:心应感而动,声从变而发,心有盛衰,声亦降杀,哀乐之情,必形于声音,锺子之徒,虽遭无常之声,则颖然独见矣。必若所言,则浊质之饱,首阳之饥,卞和之冤,伯奇之悲,相如之含怒,不占之怖祗,千变百态,使各发一咏之歌,同启数弹之微,则锺子之徒,各审其情矣。尔为听声者不以寡众易思,察情者不以大小为异,同出一身者,期于识之也。设使从下,则子野之徒,亦当复操律鸣管,以考其音,知南风之盛衰,别雅、郑之淫正也?夫食辛之与甚噱,薰目之与哀泣,同用出泪,使狄牙尝之,必不言乐泪甜而哀泪苦,斯可知矣。何者?肌液肉汗,?笮便出,无主于哀乐,犹?酒之囊漉,虽笮具不同,而酒味不变也。声俱一体之所出,何独当含哀乐之理也?且夫《咸池》、《六茎》,《大章》、《韶夏》,此先王之至乐,所以动天地、感鬼神。今必云声音莫不象其体而传其心,此必为至乐不可托之于瞽史,必须圣人理其弦管,尔乃雅音得全也。舜命夔「击石拊石,八音克谐,神人以和。」以此言之,至乐虽待圣人而作,不必圣人自执也。何者?音声有自然之和,而无系于人情。克谐之音,成于金石;至和之声,得于管弦也。夫纤毫自有形可察,故离瞽以明暗异功耳。若乃以水济水,孰异之哉?」

  秦客难曰:「虽众喻有隐,足招攻难,然其大理,当有所就。若葛卢闻牛鸣,知其三子为牺;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楚师必败;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凡此数事,皆效于上世,是以咸见录载。推此而言,则盛衰吉凶,莫不存乎声音矣。今若复谓之诬罔,则前言往记,皆为弃物,无用之也。以言通论,未之或安。若能明斯所以,显其所由,设二论俱济,愿重闻之。」

  主人答曰:「吾谓能反三隅者,得意而忘言,是以前论略而未详。今复烦循环之难,敢不自一竭邪?夫鲁牛能知牺历之丧生,哀三子之不存,含悲经年,诉怨葛卢;此为心与人同,异于兽形耳。此又吾之所疑也。且牛非人类,无道相通,若谓鸣兽皆能有言,葛卢受性独晓之,此为称其语而论其事,犹译传异言耳,不为考声音而知其情,则非所以为难也。若谓知者为当触物而达,无所不知,今且先议其所易者。请问:圣人卒人胡域,当知其所言否乎?难者必曰知之。知之之理何以明之?愿借子之难以立鉴识之域。或当与关接识其言邪?将吹律鸣管校其音邪?观气采色和其心邪?此为知心自由气色,虽自不言,犹将知之,知之之道,可不待言也。若吹律校音以知其心,假令心志于马而误言鹿,察者固当由鹿以知马也。此为心不系于所言,言或不足以证心也。若当关接而知言,此为孺子学言于所师,然后知之,则何贵于聪明哉?夫言,非自然一定之物,五方殊俗,同事异号,举一名以为标识耳。夫圣人穷理,谓自然可寻,无微不照。苟无微不照,理蔽则虽近不见,故异域之言不得强通。推此以往,葛卢之不知牛鸣,得不全乎?」又难云:「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楚多死声。此又吾之所疑也。请问师旷吹律之时,楚国之风邪,则相去千里,声不足达;若正识楚风来入律中邪,则楚南有吴、越,北有梁、宋,苟不见其原,奚以识之哉?凡阴阳愤激,然后成风。气之相感,触地而发,何得发楚庭,来入晋乎?且又律吕分四时之气耳,时至而气动,律应而灰移,皆自然相待,不假人以为用也。上生下生,所以均五声之和,叙刚柔之分也。然律有一定之声,虽冬吹中吕,其音自满而无损也。今以晋人之气,吹无韵之律,楚风安得来入其中,与为盈缩邪?风无形,声与律不通,则校理之地,无取于风律,不其然乎?岂独师旷多识博物,自有以知胜败之形,欲固众心而托以神微,若伯常骞之许景公寿哉?」又难云:「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复请问何由知之?为神心独悟暗语而当邪?尝闻儿啼若此其大而恶,今之啼声似昔之啼声,故知其丧家邪?若神心独悟暗语之当,非理之所得也。虽曰听啼,无取验于儿声矣。若以尝闻之声为恶,故知今啼当恶,此为以甲声为度,以校乙之啼也。夫声之于音,犹形之于心也。有形同而情乖,貌殊而心均者。何以明之?圣人齐心等德而形状不同也。苟心同而形异,则何言乎观形而知心哉?且口之激气为声,何异于籁?纳气而鸣邪?啼声之善恶,不由儿口吉凶,犹琴瑟之清浊不在操者之工拙也。心能辨理善谈,而不能令内?调利,犹瞽者能善其曲度,而不能令器必清和也。器不假妙瞽而良,?不因惠心而调,然则心之与声,明为二物。二物之诚然,则求情者不留观于形貌,揆心者不借听于声音也。察者欲因声以知心,不亦外乎?今晋母未待之于老成,而专信昨日之声,以证今日之啼,岂不误中于前世好奇者从而称之哉?」

  秦客难曰:「吾闻败者不羞走,所以全也。吾心未厌而言,难复更从其馀。今平和之人,听筝笛琵琶,则形躁而志越;闻琴瑟之音,则听静而心闲。同一器之中,曲用每殊,则情随之变:奏秦声则叹羡而慷慨;理齐楚则情一而思专,肆姣弄则欢放而欲惬;心为声变,若此其众。苟躁静由声,则何为限其哀乐,而但云至和之声,无所不感,托大同于声音,归众变于人情?得无知彼不明此哉?」

  主人答曰:「难云:琵琶、筝、笛令人躁越。又云:曲用每殊而情随之变。此诚所以使人常感也。琵琶、筝、笛,间促而声高,变众而节数,以高声御数节,故使人形躁而志越。犹铃铎警耳,锺鼓骇心,故『闻鼓鼙之音,思将帅之臣』,盖以声音有大小,故动人有猛静也。琴瑟之体,间辽而音埤,变希而声清,以埤音御希变,不虚心静听,则不尽清和之极,是以听静而心闲也。夫曲用不同,亦犹殊器之音耳。齐楚之曲,多重故情一,变妙故思专。姣弄之音,挹众声之美,会五音之和,其体赡而用博,故心侈于众理;五音会,故欢放而欲惬。然皆以单、复、高、埤、善、恶为体,而人情以躁、静而容端,此为声音之体,尽于舒疾。情之应声,亦止于躁静耳。夫曲用每殊,而情之处变,犹滋味异美,而口辄识之也。五味万殊,而大同于美;曲变虽众,亦大同于和。美有甘,和有乐。然随曲之情,尽于和域;应美之口,绝于甘境,安得哀乐于其间哉?然人情不同,各师所解。则发其所怀;若言平和,哀乐正等,则无所先发,故终得躁静。若有所发,则是有主于内,不为平和也。以此言之,躁静者,声之功也;哀乐者,情之主也。不可见声有躁静之应,因谓哀乐者皆由声音也。且声音虽有猛静,猛静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何以明之?夫会宾盈堂,酒酣奏琴,或忻然而欢,或惨尔泣,非进哀于彼,导乐于此也。其音无变于昔,而欢戚并用,斯非『吹万不同』邪?夫唯无主于喜怒,亦应无主于哀乐,故欢戚俱见。若资偏固之音,含一致之声,其所发明,各当其分,则焉能兼御群理,总发众情邪?由是言之,声音以平和为体,而感物无常;心志以所俟为主,应感而发。然则声之与心,殊涂异轨,不相经纬,焉得染太和于欢戚,缀虚名于哀乐哉?秦客难曰:「论云:猛静之音,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是以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此言偏并之情先积于内,故怀欢者值哀音而发,内戚者遇乐声而感也。夫音声自当有一定之哀乐,但声化迟缓不可仓卒,不能对易。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今哀乐同时而应耳;虽二情俱见,则何损于声音有定理邪?主人答曰:「难云:哀乐自有定声,但偏重之情,不可卒移。故怀戚者遇乐声而哀耳。即如所言,声有定分,假使《鹿鸣》重奏,是乐声也。而令戚者遇之,虽声化迟缓,但当不能使变令欢耳,何得更以哀邪?犹一爝之火,虽未能温一室,不宜复增其寒矣。夫火非隆寒之物,乐非增哀之具也。理弦高堂而欢戚并用者,直至和之发滞导情,故令外物所感得自尽耳。难云: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令哀乐同时而应耳。夫言哀者,或见机杖而泣,或睹舆服而悲,徒以感人亡而物存,痛事显而形潜,其所以会之,皆自有由,不为触地而生哀,当席而泪出也。今见机杖以致感,听和声而流涕者,斯非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也。」

  秦客难曰:「论云: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欲通此言,故答以偏情感物而发耳。今且隐心而言,明之以成效。夫人心不欢则戚,不戚则欢,此情志之大域也。然泣是戚之伤,笑是欢之用。盖闻齐、楚之曲者,唯睹其哀涕之容,而未曾见笑噱之貌。此必齐、楚之曲,以哀为体,故其所感,皆应其度量;岂徒以多重而少变,则致情一而思专邪?若诚能致泣,则声音之有哀乐,断可知矣。」

  主人答曰:「虽人情感于哀乐,哀乐各有多少。又哀乐之极,不必同致也。夫小哀容坏,甚悲而泣,哀之方也;小欢颜悦,至乐心喻,乐之理也。何以明之?夫至亲安豫,则恬若自然,所自得也。及在危急,仅然后济,则?不及亻舞。由此言之,亻舞之不若向之自得,岂不然哉?,至夫笑噱虽出于欢情,然自以理成又非自然应声之具也。此为乐之应声,以自得为主;哀之应感,以垂涕为故。垂涕则形动而可觉,自得则神合而无忧,是以观其异而不识其同,别其外而未察其内耳。然笑噱之不显于声音,岂独齐楚之曲邪?今不求乐于自得之域,而以无笑噱谓齐、楚体哀,岂不知哀而不识乐乎?」

  秦客问曰:「仲尼有言:『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即如所论,凡百哀乐,皆不在声,即移风易俗,果以何物邪?又古人慎靡靡之风,抑忄舀耳之声,故曰:『放郑声,远佞人。』然则郑卫之音击鸣球以协神人,敢问郑雅之体,隆弊所极;风俗称易,奚由而济?幸重闻之,以悟所疑。」

  主人应之曰:「夫言移风易俗者,必承衰弊之後也。古之王者,承天理物,必崇简易之教,御无为之治,君静于上,臣顺于下,玄化潜通,天人交泰,枯槁之类,浸育灵液,六合之内,沐浴鸿流,荡涤尘垢,群生安逸,自求多福,默然从道,怀忠抱义,而不觉其所以然也。和心足于内,和气见于外,故歌以叙志,亻舞以宣情。然后文之以采章,照之以风雅,播之以八音,感之以太和,导其神气,养而就之。迎其情性,致而明之,使心与理相顺,气与声相应,合乎会通,以济其美。故凯乐之情,见于金石,含弘光大,显于音声也。若以往则万国同风,芳荣济茂,馥如秋兰,不期而信,不谋而诚,穆然相爱,犹舒锦彩,而粲炳可观也。大道之隆,莫盛于兹,太平之业,莫显于此。故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乐之为体,以心为主。故无声之乐,民之父母也。至八音会谐,人之所悦,亦总谓之乐,然风俗移易,不在此也。夫音声和比,人情所不能已者也。是以古人知情之不可放,故抑其所遁;知欲之不可绝,故因其所自。为可奉之礼,制可导之乐。口不尽味,乐不极音。揆终始之宜,度贤愚之中。为之检则,使远近同风,用而不竭,亦所以结忠信,著不迁也。故乡校庠塾亦随之变,丝竹与俎豆并存,羽毛与揖让俱用,正言与和声同发。使将听是声也,必闻此言;将观是容也,必崇此礼。礼犹宾主升降,然后酬酢行焉。于是言语之节,声音之度,揖让之仪,动止之数,进退相须,共为一体。君臣用之于朝,庶士用之于家,少而习之,长而不怠,心安志固,从善日迁,然后临之以敬,持之以久而不变,然后化成,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故朝宴聘享,嘉乐必存。是以国史采风俗之盛衰,寄之乐工,宣之管弦,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诫。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若夫郑声,是音声之至妙。妙音感人,犹美色惑志。耽?荒酒,易以丧业,自非至人,孰能御之?先王恐天下流而不反,故具其八音,不渎其声;绝其大和,不穷其变;捐窈窕之声,使乐而不淫,犹大羹不和,不极勺药之味也。若流俗浅近,则声不足悦,又非所欢也。若上失其道,国丧其纪,男女奔随,淫荒无度,则风以此变,俗以好成。尚其所志,则群能肆之,乐其所习,则何以诛之?托于和声,配而长之,诚动于言,心感于和,风俗一成,因而名之。然所名之声,无中于淫邪也。淫之与正同乎心,雅、郑之体,亦足以观矣。」

赏析

【南吕】金字经_稽山春晚若

张可久张可久 〔元代〕

稽山春晚

若耶溪边路,四山环翠微,春去人间总不知。莺乱啼,满川烟树迷。先生醉,葛洪丹井西。

春晚

惜花人何处?落红春又残,倚遍危楼十二阑。弹,泪痕罗袖斑。江南岸,夕阳山外山。

醒吟斋

老翁独醒处,半云高卧斋,雨过松根长嫩苔、栽,菊花依旧开。青山怪,白云归去来。

偕王公实寻梅

浩然英雄气,塞乎天地间,破帽西风雪满山。顽,探梅千百番。家童懒,灞桥驴背叛。

秋望二首

杨柳沙头树,琵琶江上舟,雁去衡阳水自流。愁,玉人休倚楼。黄花瘦,晓霜红叶秋。

信远江南雁,望穷云外山,罗帕香残粉泪干。闲,倚遍十二阑。黄花慢,桂香秋雨寒。

雪夜

犬吠村居静,鹤眠诗梦清,老树冰花结水精。明,月临不夜城。扁舟兴,小窗何处灯?

金华洞中

竹暖鹤梳翅,树香鹿养茸,好景神仙图画中。通,好山无数重。桃源洞,绿波随落红。

佛会二首

水月观音相,海云狮子床,讲下飞花古树苍。凉,紫檀小殿香。天仙降,对骑金凤凰。

舞月狮王喜,献花猿臂长,何处青山不道场?凉,宝瓶甘露浆。方池上,白莲秋水香。

湖上书事三首

玉手银丝鲙,翠裙金缕纱,席上相逢可喜煞。插,一枝茉莉花。题诗罢,醉眠沽酒家。

六月芭蕉雨,两湖杨柳风,茶灶诗瓢随老翁。红,藕花香座中。笛三弄,鹤鸣来半空。

竹枕芦花被,草衣荷叶巾,一棹烟波湖上春。真,神仙身外身。蓬莱近,紫箫吹风云。

春思

象管鸳鸯字,锦筝搭凤丝,何处风流马上儿?思,那回春幕时。别离事,带花折柳枝。

游仙

桂影黄金树,帝乡白玉京,梦断钧大月正明。听,粉筝江上声。游仙兴,落花香洞庭。

别后

翠被梦中梦,雁书来处来,秋水芙蓉花又开。猜,瘦云憁玉钗。人何在?月明闲风台。

感兴

野唱敲牛角,大功悬虎头,一剑能成万户侯。愁,黄沙白髑髅。成名后,五湖寻钓舟。

阅武为李正则赋

雁翅银枪队,虎皮铁马群,画鼓三声江上村。屯,半千存孝军。梅花引,绣旗杨柳春。

闰怨

宝鉴残妆景,帕罗新泪痕,又见梨花雨打门。因,玉奴心上人。无音信,倚阑看暮云。

赏析 注释 译文

如梦令·点滴空阶疏雨

王国维王国维 〔近现代〕

点滴空阶疏雨。迢递严城更鼓。睡浅梦初成,又被东风吹去。无据。无据。斜汉垂垂欲曙。
赏析 注释 译文

柳枝·解冻风来末上青

牛峤牛峤 〔唐代〕

解冻风来末上青,解垂罗袖拜卿卿。无端袅娜临官路,舞送行人过一生。
赏析 注释 译文

江神子·博山道中书王氏壁

辛弃疾辛弃疾 〔宋代〕

一川松竹任横斜,有人家,被云遮。雪后疏梅,时见两三花。比着桃源溪上路,风景好,不争多。
旗亭有酒径须赊,晚寒些,怎禁他。醉里匆匆,归骑自随车。白发苍颜吾老矣,只此地,是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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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山行)

王质王质 〔唐代〕

空响萧萧似见呼。溪昏树暗觉神孤。微茫山路才通足,行到山深路亦无。
寻草浅,拣林疏。虽疏无奈野藤粗。春衫不管藤搊碎,可惜教花著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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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子

王炎王炎 〔宋代〕

天末家何许,津头客未归。柳梢绿暗早莺啼。蝴蝶不知春去、绕园飞。
选胜多游冶,当垆有丽姝。青翰载酒泛晴晖。不忍十分寥落、负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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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落索

陈允平陈允平 〔宋代〕

欲寄相思情苦。倩流红去。满怀写不尽离愁,都化作、无情雨。
渺渺暮云春树。淡烟横素。夕阳西下杜鹃啼,怨截断、春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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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寒食)

毛滂毛滂 〔宋代〕

红杏梢头寒食雨。燕子泥新,不住飞来去。行傍柳阴闻好语。莺儿穿过黄金缕。
桑落酒寒杯懒举。总被多情,做得无情绪。春过二分能几许。银台新火重帘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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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

张元干张元干 〔宋代〕

明珠翠羽。小绾同心缕。好去吴松江上路。寄与双鱼尺素。
兰桡飞取归来。愁眉待得伊开。相见嫣然一笑,眼波先入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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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溪沙(春深)

赵长卿赵长卿 〔宋代〕

寒食风霜最可人。梨花榆火一时新。心头眼底总宜春。
薄暮归吟芳草路,落红深处鹧鸪声。东风疏雨唤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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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绛唇

张孝祥张孝祥 〔宋代〕

萱草榴花,画堂永书风清暑。麝团菰黍。助泛菖蒲醑。
兵辟神符,命续同心缕。宜欢聚。绮筵歌舞。岁岁酬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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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王宰母生日,寓居道州,勉其来富州)

高登高登 〔宋代〕

璧月挂秋宵。丹桂香飘。广寒宫殿路迢迢。试问嫦娥缘底事,欲下层霄。
兰玉自垂髫。拜命当朝。神仙会里且逍遥。分取壶中闲日月,来伴王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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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令

赵佶赵佶 〔宋代〕

帘旌微动,峭寒天气,龙池冰泮。杏花笑吐香犹浅。又还是、春将半。
清歌妙舞从头按。等芳时开宴。记去年、对著东风,曾许不负莺花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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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

周文璞周文璞 〔宋代〕

还了酒家钱。便好安眠。大槐宫里着貂蝉。行到江南知是梦,雪压渔船。
盘礴古梅边。也信前缘。鹅黄雪白又醒然。一事最奇君吸取。明日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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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头鸭

周格非周格非 〔宋代〕

陇头泉,未到陇下轻分。一声声、凄凉呜咽,岂堪侧耳重闻。细思量、那时携手,画楼高、帘幕黄昏。月不长圆,云多轻散,天应偏妒有情人。自别后、小窗幽院,无处不消魂。罗衣上,残妆未减,犹带啼痕。
自一从、瓶沉簪折,杳知欲见无因。也浑疑、事如春梦,又只愁、人是朝云。破镜分来,朱弦断后,不堪独自对芳樽。试与问,多才谁更,匹配得文君。须知道,东阳瘦损,不为伤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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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远行(元夕)

孙惟信孙惟信 〔宋代〕

又远到元宵台榭。记轻衫短帽。酒朋诗社。烂漫向、罗绮丛中,驰骋风流俊雅。转头是、三十年话。
量减才慳,自觉是、欢情衰谢。但一点难忘,酒痕香帕,如今雪鬓霜髭,嬉游不堪深夜。怕相逢、风前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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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奴娇

韩玉韩玉 〔宋代〕

吴东清胜,是吴山苍翠,吴江澄渌。灵秀钟人文物盛,历历皆非凡俗。而况君家,风流遗世,犹寄山阴曲。继承才业,算来真是名族。
聊恁驻节重湖,惠歌仁咏,蔼丰年图录。行看登庸归去后,谁展高才相续。寿日称觞,一杯千岁,应见蟠桃熟。祝君难老,为君还更再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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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乡子

花仲胤花仲胤 〔宋代〕

顿首起情人。即日恭维问好音。接得彩笺词一首,堪惊。题起词名恨转生。展转意多情。寄与音书不志诚。不写伊川题尹字,无心。料想伊家不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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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寄远)

刘克庄刘克庄 〔宋代〕

朝有时。暮有时。潮水犹知日两回。人生长别离。
来有时。去有时。燕子犹知社后归。君行无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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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调歌头

刘克庄刘克庄 〔宋代〕

致。属先受制置使李公之辟,崔公始聘洪公舜俞入幕。后二十五年,奉使岭外,拜公祠象,俯仰今昔,辄和公所作水调歌头以寓悲慨云。
敕使竟空反,公不出梅关。当年玉座记忆,仄席问平安。羽扇尉佗城上,野服仙游阁下,辽鹤几时还。赖有蜀耆旧,健笔与书丹。
青油士,珠履客,各凋残。四方蹙蹙靡骋,独此尚宽闲。丞相祠堂何处,太傅石碑堕泪,木老瀑泉寒。往者不可作,置酒且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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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桥仙(庚申生日)

刘克庄刘克庄 〔宋代〕

香芸辟蠹,青藜烛阁,天上宝书万轴。前回读得未精详,更罚走、一遭重读。
松风如故,丹炉如故,坐阅人间陵谷。回头调戏窃桃儿,且宁耐、等他桃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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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江红(孟史君祷而得雨)

臞翁臞翁 〔宋代〕

祷雨文昌,只全靠、心香一瓣。才信宿,沛然膏泽,来从方寸。早稻含风香旖旎,晚秧饱水青。问螺江、恰见线来流,今平岸。
君作事,看天面。天有眼,从君愿。信瑞莲芝草,几曾虚献。此雨千金无买处,丰年饱吃君侯饭。管酿成、春酒上公堂,人人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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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皇恩

赵企赵企 〔宋代〕

骑马踏红尘,长安重到。人面依前似花好。旧欢才展,又被新愁分了。未成云雨梦,巫山晓。
千里断肠,关山古道。回首高城似天杳。满怀离恨,付与落花啼鸟。故人何处也,青春老。
赏析

垂丝钓(戊戌迓客。自入淮南,多所感怆作)

丘崈丘崈 〔宋代〕

夕烽戌鼓。悲凉江岸淮浦。雾隐孤城,水荒沙聚。人共语。尽向来胜处。谩怀古。
问柳津花渡。露桥夜月,吹箫人在何许。缭墙禁_。粉黛成黄土。惟有江东注。都无虏。似旧时得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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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陈亮陈亮 〔宋代〕

武陵溪上桃花路。见征骑、匆匆去。嘶入斜阳芳草渡。读书窗下,弹琴石上,留得销魂处。
落花冉冉春将暮。空写池塘梦中句。黄犬书来何日许。辋川轻舸,杜陵尊酒,半夜灯前雨。
赏析

木兰花慢(题广文克明菊隐)

辛弃疾辛弃疾 〔宋代〕

路傍人怪问,此隐者、姓陶不。甚黄菊如云,朝吟暮醉,唤不回头。纵无酒成怅望,只东篱、搔首亦风流。与客朝餐一笑,落英饱便归休。
古来尧舜有巢由。江海去悠悠。待说与佳人,种成香草,莫怨灵修。我无可无不可,意先生、出处有如丘。闻道问津人过,杀鸡为黍相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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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东巡歌·其五

李白李白 〔唐代〕

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
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贤王远道来。

赏析

对雪醉后赠王历阳

李白李白 〔唐代〕

有身莫犯飞龙鳞,有手莫辫猛虎须。君看昔日汝南市,
白头仙人隐玉壶。子猷闻风动窗竹,相邀共醉杯中绿。
历阳何异山阴时,白雪飞花乱人目。君家有酒我何愁,
客多乐酣秉烛游。谢尚自能鸲鹆舞,相如免脱鹔鹴裘。
清晨鼓棹过江去,千里相思明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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